《顺风，好运》文梓熠

1、乐极生悲 车

　　车身在骤然切换的黄灯信号下冲出斑马线。

　　田影琦将刹车踩死，前冲的惯性被安全带猛地拉回，崭新的SUV在四向交汇路口中央生生刹住。

　　鸣笛声从四面八方炸开，车流接连贴着她车头前半米划过。

　　猛一抬眼，对面一辆货车的大灯直冲着她涨大，又在半个车身外尖啸着刹停。

　　直到那司机冲她吼了句什么又一脚油门离开，如同被钉死在路心的田影琦才想起来呼吸。

　　危机时刻，她脑袋里却没头没尾地闪过一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身为中奖绝缘体的田影琦在年会白得的这台车，敢情不是转运，是索命！

　　不对，是两条命——她偷瞄了眼后视镜里冷敛端坐的陌生人。

　　她在公司内网发帖招揽来的、初次汇合就径直拉开后排车门入座的同事车友。

　　这下好了，本是为自己上路壮胆发起的拼车，可算是毁完了。

　　“靠边停车。”

　　低沉的男声从后排传来，平静得有些异常。

　　田影琦将车刹在路边临停带，后排车门立刻被男人推开。

　　他绕过车头到了她的车门外，没有敲窗，只是站在那里。

　　田影琦慌忙按下车窗。

　　男人的手掌按在窗沿，俯下身，像是被迫委身于某个再平凡不过的场景里。

　　视线与她持平，路灯的光亮衬出他下颌线的阴影，棱角分明得有些不近人情。

　　他开口问：“你驾照拿了多久？”

　　“快十年了……”对方漆黑瞳仁里映照出的自己清晰可见，田影琦声音越来越小，“不过我驾驶经验很有限……”

　　“有限是多久？”

　　“不算考驾照时练习的部分的话……”她瞥了眼里程表上的数字，斟酌道，“大概，差不多……能有六公里？”

　　“这叫驾驶经验？”

　　男人不可置信地起身，声音却重重地砸进车窗，田影琦觉得自己的脑壳都跟着震动了一下。

　　她扒住车窗，跳过辩解直接进入致歉环节：“实在抱歉，我已经约了专业陪练，给我一个月……不，两周、两周以后你再坐我的车，一定会完全不一样。”

　　他回身看了她一眼，像在判断这个承诺属于哪个可信度等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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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车！”

　　显然是不及格。

　　田影琦心里虽然愧疚，动作倒是麻利地推门下车。

　　快步绕进副驾，她余光里这个内网ID叫“阿鸣”的男人已经面目铁青地坐进主驾，系上了安全带。

　　那人先是调低了座椅位置，又仔细调整了每个后视镜的角度。田影琦看他沉着脸默默将中控台的关键功能逐一校准了一遍，才连上手机导航挂挡上路。

　　刚疑似过度承诺的田影琦再也没敢多说一句话，环抱双臂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座椅里。

　　***

　　男人将车停靠在一家宴会酒店的路旁。

　　定好的聚会早已经开始。他本该提前打个电话或至少发个信息告知自己一定会迟到，却任由时间顺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缕接一缕地流过，一明一暗地映出身旁人不安的轮廓。

　　收回视线，他想，明知自己毫无驾驶能力还敢载陌生人上路，还有比这更荒唐愚蠢的行径么？

　　他松开安全带，“我赶时间，这里应该离你要去的位置不远，车你自己想办法找人开走。”

　　田影琦正点头，他已经推开了车门。

　　“谢谢你今天……”

　　“找人拼车前，先掂量清楚自己什么水准。”门被利落地关上。

　　望着扬长而去的背影，田影琦顾不上咂摸这出师未捷的拼车计划，赶紧打开导航输入住址。

　　只剩不到五公里，笔直的一条线。

　　再小心一些开应该还好吧？

　　田影琦不敢在路口逗留太久，赶紧下车绕到主驾，有样学样地模仿阿鸣把驾驶功能调节了一遍，谨慎地确认好路况，将车头甩出路口。

　　她带了一脚油门将车身打正，顺利汇入车流。

　　田影琦长长地舒了口气。

　　“砰——！”

　　一声短促的撞击声从身后传来，田影琦感到方向盘的震颤，车体被推挤一般顿挫着带动她惯性向前，又被安全带牢牢拽回。

　　不是吧？！

　　田影琦握紧方向盘，踩死刹车。

　　车堪堪停住，她感到眼前一片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轰鸣的心跳声。

　　伸手按下双闪，她大口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

　　再抬头，车窗外已经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正有些不耐地看向车里。

　　她推门下车。

　　“大晚上的，你啥情况啊？”那人立马开口。

　　“抱歉，我先看看。”田影琦有些心虚地答道，走到车尾看事故的情况。

　　对方的轿车前保险杠被撞散，引擎盖拱起，自己车的后盖也深凹进去。

　　田影琦实在拿不准，只好对他说：“不好意思，我们是不是先联系交警和保险公司？”

　　“还联系什么啊，”男人语气突然变得十分轻慢，“你新手吧，开车不看后视镜？私了吧，这大周五的。”

　　田影琦有些慌乱，但并线时明明后面没看到这辆车出现，自己应该不会看错，除非……

　　她试探性地问：“您想怎么私了？”

　　“8000。”对方迅速回答，“懒得走保险了，你现在转给我，赶紧把车开走免得挡道。”

　　心里有了判断，她镇静了下来，掏出手机。

　　“哎!”

　　田影琦没理会他的阻拦，先拍两车接触的位置。

　　“我跟你说话呢！”看她又把全景拍了一遍，那人语气提高，“你这人听不懂好赖话？”

　　被逼着后退，田影琦只好开口，“还是交给交警定夺比较好。”

　　说着，她准备输入交警电话。

　　突然，对方重重地打下她的手机，“给你好脸你偏逼我是吧！”

　　田影琦心下一惊，抬头见那人边骂边扬手就要呼过来，本能举起手臂抵挡。

　　痛击没有如预料般地落下。

　　她放下手臂，发现刚刚潇洒走掉的阿鸣竟单手结结实实地抓住了彪汉的胳膊。

　　“想闹事也得挑挑地方。”

　　他拧起那人的胳膊逼他反过身，田影琦被挡在身后，只听到闹事人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松开手，那人踉跄退后。看着不知哪儿冒出来的男人，他怒吼道：“关你屁事啊！”

　　说完转头向后车方向使眼色，两个身材跟他类似的男人也下了车。

　　“你们的车超速追尾，”阿鸣仍一副淡然的模样，“加上故意伤人未遂，我劝你想清楚了再动手。”

　　田影琦这才回过神，气不打一出来，拽开阿鸣去捡地上的手机。

　　酒店门口散场的人渐渐聚集起来，后下车的两人见绿化带旁已经站了不少人围观，脚步慢下来，最后只站在那主司机身后，没再往前。

　　见田影琦作势报警，那司机换了副语气：“大姐你这是何必，新手司机就好好坐男朋友开的车好了，瞎逞什么能。”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田影琦被点燃，口不择言道：“喂，老弟，你怎么不说我刚刚开车差点撞死人啊，还留你在这儿惹我？”

　　人群中传来三三两两的笑声。那人索性提高了嗓门，冲着围观的方向叫嚣道：“合伙讹人是吧？男的动手，女的报警，两口子双簧演得挺熟啊？”

　　“什么？明明是你漫天要价还先动手！”田影琦说着也激动了起来，两三步就要冲到那三个大汉面前。

　　阿鸣在她身后拉住她，边往身后带边沉声说：“这样正中他们下怀。”

　　田影琦回头看了阿鸣一眼，想起刚才开着车差点把他带沟里，一时间怒火被羞愧浇熄，安静下来。

　　男人侧目，像查看什么，又回过头，“有话跟警察说吧。”

　　说完，就见警车从后方驶来。两个民警下车走来，边出示证件边宣告执法：“……接到报案说这里有一起冲突纠纷，你们保持冷静，分别说一下情况。”

　　民警把他们分成两拨问话，田影琦详细地把事故经过描述了一遍，讲到手机被打落时举起来示意的手还有些不稳。轮到阿鸣时，他只几句简单说明事情经过，登记完联系方式就走了。

　　深灰色大衣的背影立刻消失在人流中，活脱脱一个乱入的侠客市民。

　　想到连声道谢都没来得及说，她有些懊恼。

　　不对，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田影琦支棱了起来，回车上取出行车记录仪。

　　移交给民警时，对方说：“你们两边的说法对不上，人跟我们回所里做笔录吧。车先扣了，车祸情况我们先记录后面转交警单独处理。”

　　就这样，本本族田影琦勇闯司机路的第一天喜提派出所一日游。

　　她坐上警车时，三个大汉不知什么时候只剩主司机，堆满笑脸地跟民警说着：“这大晚上的您受累了，哎，都是小事情，我说了要私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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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警局里，田影琦单独做完登记笔录被叫进调解室。

　　屋内浑浊的空气里透着一丝微凉，后车司机已经坐在里面，正和民警一派和气的样子。

　　见她坐下，民警翻看着资料说：“你提供的记录仪我们看了，追尾之后你们的争执发生在视野盲区，无法作为有效证据。”

　　他抬头看了眼田影琦身旁那人，又说：“张先生说他主张私下和解未果，跟你同行的那位男士发生了一些口角。”

　　田影琦焦急倾身，连带出椅子晃动的吱呀声：“警察同志，我刚刚有说过是他先动的手。”

　　“这位小妹，是你爱人先打我的好不好，”身旁的人顺势撸起右手袖管，“你看我这都紫了一圈诶。”

　　“那是在制止你的暴力！”田影琦也转身盯着他，“还有他不是我爱人，请你放尊重一点。”

　　“好了好了，”民警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起身制止，“也就是说你不准备接受调解对吧？”

　　想起今天发生的种种，田影琦答道：“我不调解，我希望能还原事情经过还大家一个公道。”

　　旁边人冷笑道：“你以为你是包青天啊！碰了下你的车而已，我可是挨了打，扯平了吧。我的车也都是洋零件来的。”

　　“这位张先生刚才咬定要我付他八千，现在看情况不妙就说扯平了。”不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她对民警说：“我们是在两车中间发生的冲突，把他的记录仪调出来就清楚了。”

　　“张先生说他的车没配记录仪。”民警答，“现在调公共监控也需要一段时间走流程。所以我们才建议，如果损失不大尽量调解解决。”

　　田影琦此时彻底冷静了下来。

　　从那人不断倒戈的态度中，她分明感受到对方在极力避免立案的心虚，况且刚才的行车记录也说明她驾驶规范速度得当。

　　她看着那人手臂上那圈青紫痕迹。

　　真要拒不调解，等待立案取证，会不会反而再次连累今天拔刀相助的阿鸣……

　　“田女士？”民警催了一句。

　　她刚要说话，调解室的门被敲开。

　　一位年轻民警进来，小声地跟坐着的民警说了句什么。

　　两人交换眼色，民警起身，换年轻的那位坐了下来，拉门而出。

　　调解室拉开又合上的瞬间，她分明看见走廊里身着深灰色大衣的身影正跟随着民警往这边走来。

　　阿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