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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替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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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在圣京见到了明奴。那时他已改回了从前的名字,叫做季则明。”
盏中的茶水已经凉透。沈之泽将茶水倒掉,重新斟了一杯,又拿出另一个杯子,斟满茶水递给我。
“我跪在大殿上,道姐姐一时糊涂犯下大错,还请他看在姐姐知错能改的份上,高抬贵手,留她一条命。季则明坐在王座上笑了,他说我不必说谎,他知道送回朝云一定是我的主意。他说他不在意,他可以释放姐姐,甚至继续保留她的亲王尊荣,只是需要我替他效劳,代替姐姐为他镇守玄武关。我一口答应,向他保证,从此玄武关沈氏只拥护他一人,只为他一人效忠。”
“后来,我拿着赦令去地牢接姐姐回家,并向她坦白了一切。可是姐姐不相信我说的话。她不相信自己的弟弟,居然会做出背叛她、背叛女帝的事情。一直到死,她都认为是自己计划不周才导致我和朝云被追兵抓住,造成现在的局面。她心灰意冷,彻底放弃了家主之位,接受成为一个有名无实的亲王,默许我带着沈氏全族投向季则明。她向我提出的唯一要求是,我必须将朝云带回身边我们看顾,万万不能让她一直处于季则明的掌控中。”
“我答应了她,并开始等待时机。朝云被送回皇宫后,季则明一直试图让她顺从他,安分守己地做她的长公主。可是朝云满心想着的只有找母亲,想尽一切办法要逃出皇宫。渐渐地,季则明失去了耐心。我见机提出照看朝云的请求,他便允许我去碰碰运气,如果朝云愿意跟我走,从此以后便由我来替他管教她。”
“我再次见到朝云时,她已是个半大的女孩儿,只是依然瘦弱。她已经不记得我,不记得那段马车逃亡的过往,更不记得是我亲手将她送进这座金装玉裹的樊笼。她凭我说的那些关于她母亲的话,凭我在院中淋了一夜露水,就相信了我,愿意和我一起去玄武关下的山庄里隐居。”
“在我即将带走朝云的那天晚上,季则明拉着我与他对饮。那天,他喝得酩酊大醉,对我说了许多许多话。他醉醺醺地告诉我,他能从一个低微质子爬到如今的位置,就在于他从不会为情所困。他说,姜巫如果不是过于在乎边境的子民,选择御驾亲征,就不会落入敌军陷阱,下落不明;沈之川如果不是对她忠心耿耿,试图设法营救公主,就不会失去她自己的女儿。这些人因为心软就失去了自己宝贵的东西,而只有像他这样,连自己的族人都能眼也不眨地毒杀,才配拥有这世上最至高无上权力。他拍着我的肩膀,语重心长。之泽,其实我们男人一辈子都生活在恐惧中,从生下来起,除了一刻不停地向上攀爬,用权力和财富填充自己,没有其他路可走。女人处境再糟糕,也还能生出自己的孩子,还能繁衍。可是男人如果一无是处,就是这世上最轻贱的蓬草,谁都能上来踩一脚。不踩着别人上去,就会被别人踩在脚下。我问你,你是要做一滩人人践踏的烂泥,还是要成为呼风唤雨的大人物?”
“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看清了面前这个男人的本质。他不爱姜巫,也不是真的嫉妒姐姐。他爱而不得的,嫉妒艳羡的,只是权力而已,只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而已。而事实证明,他的无情帮助他取得了成功。于是我接受了他这番教诲,成为了他的同盟。他说他一刻不曾忘记身为质子时遭受的屈辱,他要在姜巫女儿的身上一一报复回来。因此朝云未来的出路只有一条,就是被送去和亲,而我必须帮助他达成这个目标。”
说到这里,沈之泽缓缓闭上了眼。
“那年,我十九岁,朝云九岁。她把我当作将她从冷宫中拯救出来的救星。她信任我,乖乖地喊我义父,从来不质疑我说过的任何话。暮雨,我也是人,我真的心软过,也动摇过。可是我每次想起小囡,想起季则明在宴席上的那番话,我必须得强迫自己冷漠无情,利用手中拥有的一切筹码向上爬。季则明让设法我重创北燕,扩张大梁的领土,我便假装合作,引诱他们入关。金城对我有好感,我便加以利用,与她往来通信,好刺探宫中动向。”
“恭喜你,你的付出都得到了回报。”
我冷冷道。
“你现在是大梁最炙手可热的懿亲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为什么要为了我拒绝与公主的婚约?你应该迎娶金城,再诞下孩子,你便能永远和皇室绑定在一起,这样一来,王府的地位更加无可动摇。”
沈之泽看着我,弯起唇角,讽刺地笑了起来。
“你说得一点不错,我正是一直如此打算的。因此,哪怕在你提出要代替朝云和亲换取自由时,我拼命压抑住挽留你的冲动,答应了你的条件。我刻意将你推远,冷漠地对待你,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不因你而心生波澜。可是,就在你与北燕使者离开圣京的那日,就在季则明当场敇封我为护国大将军的那个夜晚,百官前来恭贺,幕僚轮番敬酒,我坐在主位上,喝得酩酊大醉。苦心筹谋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结果,明明应该快意无比,可是此刻我心中想的,竟然是在北燕的公主车驾中的你正在做些什么!那夜我忽然醒悟,什么克制,什么绝情,全都是自欺欺人。我亲手将你推走,如此一意孤行,便要失去最重要的人。我不要再等待了。”
说着,他眼神炽热地盯着我。
“暮雨,给我一次改过的机会。我会将一切都从头来过。”
“从头来过?”
我怔了一下,像黑夜中突然燃起的一束烛光,心中生出一丝希冀来。
“如果你想要从头来过,那你应该尊重我的意愿,放我离开,让我自由。”
他长久地看着我,眼神闪动,仿佛真的在考虑这一提议。随后,他垂下眼睛,低声道。
“抱歉,我做不到。”
“那就不要再说爱我这样的话,也不要再质问我为何不爱你,更不要因为我不爱你而做出一副受伤的姿态。”
我冷冷道,“你口中所说的重头来过,只不过是要我忘掉过去,忘掉你对朝云的那些伤害,忘掉对你的恨意,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和你在一起。你从来没问过我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是否有想追求的目标,因为你根本就不在意,你只在意你自己,你只想不做出任何改变,让我自愿留在你身边,你继续做你的亲王,继续追名逐利。你的爱卑劣,自私,虚伪至极!”
沈之泽脸色煞白。他的身体像暴风雨中的树木那样剧烈颤抖着,自暴自弃般吼道:
“是!我就是自私,虚伪!只想要控制你,占有你!我只想拥有这世上最高的权力,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情!”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双目露出近乎癫狂的赤红。
“我已决定起兵反抗季则明,三日后就会进驻军营。我要带你走,让你永远待在我身边,哪里也不能去。”
......
就这样,我被送上沈之泽的车辇,来到了驻扎在玄武关外的军营中。
边境依旧是我自小熟悉的那个边境,苍茫辽阔,黄沙漫天。只是一路上目之所及,人烟更加稀少。三三两两的农户散落在毁坏的农田里,正弯腰劳作,车队经过时,抬起脸来,露出茫然而无措的目光。
连年征战已经透支了这片土地。而在不久之后,沈之泽的军队与梁军又将开展一次大战。他们此时播下的种子,恐怕刚刚抽芽,便要被战马的铁蹄践踏进尘土。
巫娘总是能提前获知战争的消息。如果她在这里,一定会努力组织所有人远离这块即将战火纷飞的土地。
我的心中涌上跃跃欲试的冲动。我想大声呼喊,告诉那些人即将到来的战争,让她们尽快离开。可是下一秒,拍马上前的守卫挡住了我的视线,面无表情地请我缩回在车窗中探出的头。
抵达军营时已是寅夜。沈之泽命人多搬来一张床榻,将我直接安置在他的营帐中。我偷偷摔碎了茶碗,将锋利的碎瓷片藏在袖中,躺在距离他仅数尺远的床榻上,闭眼假寐。一夜过去,对面榻上的人并没有越轨的举动。这使我稍稍安心。
次日一早,沈之泽便给守卫下了死令,他不在时,决不允许我踏出营帐一步。即便他在营帐内处理公务,我也不能脱离他的视线范围。就连与幕僚商议机密军事,也毫不避讳,要求我必须在侧。
受困于小小帐中,我只得尽力在有限的天地里为自己谋划。沈之泽批阅文书,商议军事,我在一旁留心听着,只待有朝一日逃跑能有用武之地。
日子一天天过去。算了算,按照正常脚力,采晴她们应是这两日便会返回山庄。我并不担心采晴她们会就此失去我的行踪。即便山庄中人对我的去向闭口不言,她们也能猜到必然是沈之泽将我带走了,早晚会寻到军营来找我。问题在于,眼下守卫重重,我该怎么与她碰上头呢?
就在我冥思苦想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忽然造访了营帐。
那日,沈之泽前往军中视察,一整日不在帐中。我坐在帐中翻看军文,便听见营帐外传来一阵剧烈的争执,一道熟悉的女声由远及近响起。
“看谁敢拦我!”
下一秒,帐门被用力推开,一道华丽的身影闪了进来。
逆着光线,我看着那张扬着下巴、盛气凌人的艳丽面庞,当场愣住了。
金城公主,季骄阳。
目光相接的一瞬间,她的反应不是愤怒,倒像是激动。她眼中剧烈颤动了一下,旋即略显浮夸地尖声道。
“我道怎么不肯让我进来,原来是有人在。”
守卫紧跟在她身后进门,愁眉苦脸,“公主,这里是王爷的营帐,还请速速离开。”说着就要上前将她挡回帐外。
可他还是慢了一步,金城的视线已从我身上移开,转到帐中并排摆放的两张床榻,随后瞳孔骤然一缩,周身颤抖起来。
“滚开!”
她抬手狠狠给了那守卫一掌。
“父皇已经下旨赐婚,我便是你们王府未来的王妃,王爷身边有什么人,我如何管不得!”
她大步冲上前来,怒不可遏地盯着我。
“我千想万想,怎么也想不到,外面传扬的懿亲王身边的女人,竟然会是你!呸!真是不知廉耻!叫人恶心!”
她刻毒地骂着各种难听的话,我冷冷地看着她,不动声色,心中盘算着该怎么让她闭嘴。守卫在一旁哭丧着脸,就差跪下来磕头,“公主,你不能在此处停留……”
“滚开!你没资格和我说话!”
金城愤愤地一抬脚,用力将他踹开,“想让我走,就让你们王爷亲自来见我!”
守卫看看我,又看看她,飞奔着退了下去,想是去找沈之泽禀告去了。偌大的营帐便只剩下我和金城二人。我绷着脸,正想着如何开口,却见面前人身形摇晃了一下,缓缓跪坐在地。
华丽的庞大裙摆在我眼前逶迤铺展,像颓然无力的蝴蝶翅膀。金城脸上的跋扈一瞬间消失。她眼神哀戚地望着我,宛如丧家之犬。
“终于见到你了,姐姐。”
我怔住了。
“你……怎么……”
“那日你与父皇在殿中的谈话,我躲在殿外,全都听见了。”
金城笑了,眼里是深深的无力。
“那些传言,我早有耳闻,只是我一直固执地不愿相信,不愿相信父皇还有其他的女儿,这样就不会有其他女孩来和我分走他的宠爱。呵,多么可笑……”
看着面前骄傲之色已尽数退却的女孩,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呐呐道,“这些日子,你过得……怎么样?”
“沈之泽拒绝了父皇赐婚的旨意。父皇极不高兴,打算联合西狄,讨伐沈之泽。为了显示对盟军的重视,他打算将他最疼爱的公主,也就是我,送去与刚死了第三任妻子的西狄国王和亲。”
我愣住了。金城看着我脸上的愕然,惨淡一笑。
“西狄的使者听过我对沈之泽一往情深的传闻,问父皇我若不肯下嫁,该当如何。你可知他是怎么回答那个使者的?他大笑了一下,得意洋洋地说他早就算好了,将沈之泽拒旨的消息对我瞒住,盖上盖头,坐上婚车,要去哪里,要嫁给谁,还不是他说了算。”
金城的脸一瞬扭曲。
“什么宠爱,什么掌上明珠,全都是假的!假的!我早该想到的。他能狠心送你去北燕,自然也能狠心送我走。若不是母后偷听到他们的密谋,当即伪造我与沈之泽成婚的圣旨,安排我出宫,只怕我此时还被蒙在鼓里,傻傻地做着嫁给心上人的春秋大梦。”
我心中震骇,但一听见她是假造圣旨偷跑出宫,便倏地站起身,抓住她的手就要将她推出帐外。
“你必须离开这里。现在沈之泽和梁帝还没公开撕破脸,他暂时不动你,若他发现圣旨有假,恐怕会对你不客气,将你扣留,当作将来和梁帝谈判的筹码也未可知……”
金城仍旧固执地坐着,一动不动。我看着她眼中前所未有的坚定决绝,心跳漏了一拍。
“难道说,你还是对沈之泽旧情未了,要和他在一起?”
“不”,金城摇了摇头,“在得知他拒绝了父皇赐婚的那一刻起,我便已经心死。我来这里,是另有企图。”
她反拽住我的衣袖,拉着我在她身边坐下。
“逃出皇宫后,我万念俱灰。我不知道该去往哪里,又该做些什么。直到我遇见了一个中年妇人,她悉心开解我,教我振作精神,我才明确我接下来的目标。”
金城看着我,眼中翻涌着异样的情愫。
“我知道你的真实身份。那位中年妇人,把你的故事都告诉了我。”
我脑中空白了一瞬。
之前的疑虑和猜测,在一瞬间有了合情合理的解释。一股巨大的狂喜紧紧挟住了我,我声音颤抖,不可置信道:
“你见到的,是巫……”
“没错。”
金城点头,肯定我的猜测,并附在我耳边低声道。
“明天,我会带人再来这里一趟。你趁机穿上我的衣服逃走,我代替你留在这里。”
“可是,沈之泽不会对你心慈手软……”
“他不会杀我。我有一个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拒绝的条件。”
面前的华贵女子勾起唇角,眼中如有烈火在燃烧。
“留在这里,不只是为了救你,也是为了我自己。我要让欺骗我,伤害我的人,付出代价。”
……
那之后的一整夜,直到第二天清晨,沈之泽都没有出现。一早,金城戴着薄纱覆面,在一众公主侍从的簇拥下,不顾侍卫阻拦,再次“强闯”了营帐。
快速换衣完毕,我看着穿着我的衣服,坐在帐中的一脸安然的金城,眼前忽然模糊。
今日一别,恐怕再难有相见之日了。
金城也望着我,朝我无声地做口型。
快走。
在侍从的层层拥护下,我在守卫的注目中步出了营帐。那些守卫昨日刚挨了金城一通教训,见到我唯恐避之不及,忙点头哈腰行礼,根本不敢抬头仔细看,便让我走出了营地。
我登上了公主车辇。车轮向前滚动着,加速驶出军队的驻扎地。陪伴我的侍从屏气敛息,显然不是一般的宫人,而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军士。我询问她们关于巫娘的事情,可她们只是微笑着不说话。
在距离营地五里远的一片树林里,车驾停了下来。
“到了。”
侍从温和地望向我。我掀开车帘,只见一道身影朝我扑过来。
“公主!”
采晴抱着我,欣喜得几乎要落下眼泪。我来不及感慨,握住采晴的肩,急切问她。
“巫娘呢,她在哪里?”
采晴擦着眼角,指了指不远处一棵上了年头的枯木,“巫……女帝说,她有点疲惫,要坐在那里等你回来。”
我高声喊着“巫娘”,飞快地朝采晴所指的方向跑去。
然而,树后面空无一人。满天风沙中,沙地上一行熟悉的字迹,赫然醒目。
“云雨得寻,夙愿已酬。”
采晴跟着跑过来,见此情景,不由惊讶地瞪大眼睛。
“咦,明明刚才还在这里的!”
我望着漫天风沙,怅然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