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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化学式与旧笔记 五十岚晴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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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岚晴泽搬进新宿舍的第十天,终于把志保留在家里的东西翻了出来。
他之前去老房子收拾过一次。他妈打电话来说“你表妹的东西还在你原来那屋堆着,你要不要拿走”。他抽了个周末回去,他妈已经把东西打包好了,两个纸箱摞在玄关,箱子上贴着便签,他妈的字迹:“志保的东西,别乱翻。”他看了一眼便签,把箱子搬上车的时候顺手把便签撕了。他妈站在门口说“你表妹最近有没有跟你联系”,他说“有啊,她挺好的”。他妈看了他一眼:“你撒谎的时候右眼会眨。”他说“我右眼进沙子了”。他妈没再问,但站在门口看着他上车,一直到车拐出巷子才回去。
他把箱子带回来之后一直没拆,放在客厅角落里落灰。箱子上面又落了灰,他每天路过看一眼,想着“明天拆”,想了十天。这天晚上他失眠,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R-5的结构式,一会儿是琴酒说的“有人在找R-3的资料”,一会儿是灰原哀在医院走廊里说的“你离那些人远一点”。他躺到凌晨一点,爬起来拆箱。
箱子里是些零碎东西。几本旧教材,书脊都翻裂了,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一件旧外套,灰色的,袖口磨破了,口袋里还有半包纸巾,纸巾已经泛黄了。一个坏掉的电子词典,按开机键屏幕闪了两下就黑了。一沓用过的笔记本,大小不一,有线圈的有胶装的。他翻到一本封面贴着“高二·化学”标签的,翻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志保的笔迹,歪歪扭扭的,但每页都写满了。有一页画了个反应装置图,旁边批注:“此装置易倒吸,需加安全瓶。”他在大学做实验的时候也吃过倒吸的亏,看到这行批注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翻到最底下,摸到一个硬壳的本子。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了,上面贴着一块标签,手写的“化学笔记宫野志保”几个字。是志保高中时的化学笔记。封面右下角有一小块污渍,褐色的,像是咖啡洒上去又擦掉了。
他翻开翻了翻。字迹歪歪扭扭,但公式写得一丝不苟。每一页都画了结构式,标了反应条件,有些地方还写了批注。中间夹着一页被撕掉一半的纸,上半截没了,下半截只有一句话和一个地址:“——周六下午三点,阿笠宅。”
五十岚晴泽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阿笠宅,就是博士家。志保高中时候就认识博士了?不对。高中时候她还没去美国呢。志保是高二去的美国,走之前那几个月天天在房间里看书,他去找她的时候她总说“哥你等一下我在看书”。他等过几次,每次等半小时以上,后来就不等了。
他又往后翻。后面几页写了些零散的笔记,不是化学的,更像是随手记的。有一页写着:“R-3稳定性差,温度超过25度分解。”另一页写着:“剂量不能超0.3mg/kg,超了不可逆。”还有一页画了个表格,列了几种化合物的结构式和对应编号,R-3排在第三行,前面两行被划掉了。最后一页只有半句话:“表哥要是知道了肯定——”
“肯定什么?”五十岚晴泽对着笔记本自言自语。
他把笔记本合上。又翻了翻封面封底,没再发现什么。他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去厨房煮了包泡面。等面泡好的时候他又把笔记本拿起来翻了一遍,这次翻得更仔细。他发现最后一页那半句话的纸面有压痕——像是有人在上面写过字,后来用橡皮擦了。他拿铅笔在压痕上轻轻涂了一层,纸面上隐隐显出几个字:“……会担心。”
“会担心。”五十岚晴泽把铅笔放下。“表哥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担心。”
他坐在沙发上,面泡好了也没吃。他想起志保出国前在机场跟他说“哥你别老炸实验室了”,他说“我尽量”,志保说“你别尽量,你得保证”。他没保证,志保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志保本人。后来打电话、发消息,都是隔着屏幕。志保的消息永远很短:“忙”“回头说”“知道了”。他有时候发一堆废话过去,她隔半天回一个句号。
他把泡面吃了,吃完把碗洗了,回到客厅又把笔记本翻开。这次他注意到封底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纸,上面写了一串数字。他看了半天,觉得像电话号码,但又不太确定。他试着拨了过去,响了三声,接了。
“喂。”是琴酒的声音。
五十岚晴泽愣了一下:“……怎么是您?”
“你从哪弄到这个号码的?”
“我表妹笔记本封底内侧贴着的。我以为是她的号码,就拨了。”
琴酒沉默了几秒:“这号码是我的。你表妹走之前抄给我的,让我留着,万一她那边出事,有人能联系上我。”
五十岚晴泽捏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志保走之前把琴酒的号码贴在笔记本封底内侧,那本笔记本留给了他。她算好了他会翻到最后一页。
“大哥。”
“嗯。”
“我表妹到底在做什么?”
琴酒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才说:“我说过了,具体的不能跟你说。”
“我不是问具体的。我就问她做的事危不危险。你就说危险或者不危险。”
琴酒沉默了一会儿:“危险。”
五十岚晴泽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但她能处理。”琴酒补了一句,“她比你想的聪明。”
“那我现在能做什么?”
“你把你自己的事做好。别添乱。”
“我什么时候添乱了?”
“你天天添乱。”琴酒把烟掐了,“明天去花园咖啡厅取文件袋。别迟到。”
电话挂了。
———
第二天他去花园咖啡厅取文件袋的时候把笔记本带上了。琴酒来送文件的时候他递过去:“我表妹的笔记本。上面有些东西我看不太懂。”
琴酒翻开看了几页。看到R-3那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手指在纸上敲了敲。
“这页你看了?”
“看了。稳定性差,剂量有上限,看着像药物。”
“还有呢?”
“还有后面那页写了‘表哥要是知道了肯定——’没写完。我用铅笔涂了涂压痕,上面写的是‘会担心’。”
琴酒看了他一眼,把笔记本翻到最后那页,对着光看了看,又翻回R-3那页看了一会儿。他合上笔记本:“你表妹在做一个项目。具体的我不能跟你说。”
“那R-3——”
“跟你没关系。”
五十岚晴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琴酒看了他一眼:“你想问什么?”
“我就想问……她做那个项目,危险吗?”
琴酒没回答。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才说:“你表妹比你聪明得多。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这话听着不像夸人。”
“不是夸人。”琴酒把笔记本推回来,“笔记本你收好。以后别翻她东西了。”
“为啥?”
“因为翻多了对你没好处。”
五十岚晴泽把笔记本揣回包里。走之前他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大哥,我表妹做那个项目……是合法的吗?”
琴酒看了他一眼。
“当我没问。”五十岚晴泽缩了缩脖子。
———
回家的路上五十岚晴泽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他接起来,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是五十岚先生吗?我是阿笠博士的邻居。博士前两天摔了一跤,现在在医院。他让我联系你——”
五十岚晴泽:“医院?哪个医院?”
问清楚地址他直接打了车过去。出租车上他给琴酒发了条消息:“博士摔了,我去医院看看。”琴酒回了一个字:“嗯。”
到医院病房门口,他看见阿笠博士躺在床上,左腿打了石膏。灰原哀坐在床边椅子上,抱着本书在看。
“博士!您怎么样?”
“哎呀五十岚君,麻烦你跑一趟。就是下楼梯踩空了——”
灰原哀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来干什么?”
“博士摔了我能不来吗?”
“你又不是他亲戚。”
“我表妹是他朋友。”五十岚晴泽理直气壮,“表妹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灰原哀把书翻了一页:“随你。”
五十岚晴泽在病房里待了一下午。帮博士倒水、拿药、叫护士。护士来换药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问了一句“这个药有什么副作用没有”。护士说“按医嘱吃没事”,他点了点头。灰原哀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博士睡着了之后,五十岚晴泽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跟灰原哀隔着一个床头柜。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病房里只有博士的呼吸声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推车声。
“你表妹以前也这样。”灰原哀忽然开口。
五十岚晴泽愣了一下:“哪样?”
“问护士药有没有副作用。”灰原哀翻了一页书,“她跟我说过,你在医院陪床的时候会问护士一堆问题。护士烦你,但你还是问。”
五十岚晴泽想了想:“那是我妈住院的时候。我陪了三天。护士后来看见我就绕道走。”
灰原哀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就收回去了。
临走的时候灰原哀跟出来,在走廊叫住他。
“喂。”
“嗯?”
“你最近……在做什么?”
五十岚晴泽愣了一下:“上班啊。还能做什么。”
灰原哀看着他。那种“你撒谎我看出来了”的眼神,跟他表妹一模一样。
“你身上有烟味。”她说,“你不抽烟。”
五十岚晴泽下意识闻了闻袖子:“同事抽的。”
“什么同事?”
“就……公司同事。”五十岚晴泽干笑,“问这么细干什么,你一个小孩子——”
灰原哀打断他:“你离那些人远一点。”
五十岚晴泽看着她。小女孩站在医院走廊的白炽灯下面,茶色头发扎成两撮,表情冷淡,但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他想起志保以前也这样——明明担心,偏要用教训人的口气。
“行。”他蹲下来,跟灰原哀平视,“我尽量。”
灰原哀别过头:“你每次都这么说。”
五十岚晴泽笑了一下:“那下次我换个说法。我保证少往危险的地方凑,行不行?”
灰原哀没理他,转身回病房了。但五十岚晴泽看见她关门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
———
晚上他给琴酒发消息:“博士摔了,我去医院看了一眼。灰原也在。”
琴酒回:“知道了。”
五十岚晴泽:“那个小女孩好像知道点什么。她让我离‘那些人’远一点。”
琴酒这次回得慢了:“她说什么了?”
五十岚晴泽:“让我离那些人远一点。就这句。”
琴酒没再回。但第二天五十岚晴泽出门的时候,发现门口鞋垫底下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少去医院。少说话。”
他把纸条揉了揉扔进垃圾桶。然后想了想,又捡回来,展平。他本来想夹进志保的笔记本里,但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那半句话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把纸条夹在R-3那页和最后一页之间,合上笔记本,放进书架最上层。
做完这些他站在书架前面看了一会儿。那本笔记本夹在志保的旧教材中间,封面上的标签朝外,歪歪扭扭的“化学笔记宫野志保”几个字对着他。
他伸手把笔记本往里推了推,让它跟其他书对齐。然后他去厨房煮了包泡面,这次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