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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黄绢犹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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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苏苕又去了那片荒地。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独自走到那座坟前,蹲下来,细细地拨开坟头的土。她在寻一件东西,一件她前世见过,这一世却始终记不真切的东西。
她说不清为什么要来翻这片土。她只知道,她心里那点执念,像是牵着一条线,线的那一头,就落在这坟前的地底下。她寻着那线,一寸一寸地,把土翻开,像是要寻回一段被埋起来的过往。
她前世,是带着一角黄绢入轮回的。那是方希文临别时,塞进她手里的信物,一角寻常的绢布,却叫他贴身带了许多年。她入轮回前,把那角黄绢一并带着,想着到了那一世,见了面,好还给他。可这一世,她一路寻来,那角黄绢,却不知落在了哪里。
她记得,那一角黄绢,是他从袖中取出来的。那时战乱将起,他立在江堤上,说,这一去,也不知还能不能回来。这绢是我娘留的,贴身带了许多年。你若是不嫌弃,便收着,权当我在你身边。她接过来,指尖碰着他温热的掌心,心里忽然一酸。
她那时收下那角黄绢,把它贴着心口放好。她想,他这一去,怕是要许久。她日日把那绢拿出来看,看着绢上那一枝暗绣的凌霄,便觉得,他仿佛还在她身边。
她想着,大约是落在了这一世的路上。又或许,是落在了这坟前的土里。她趴在地上,一寸一寸地翻着土,指尖磨出了血,也不肯停。她总觉得,那角黄绢,就该在这坟附近,等着她来寻。
她翻着土,心里想着前世的事。她想,那角黄绢,她是贴身收着的,入了轮回,也不曾离身。可这一世降生,她醒来时,身边却没有它。她原以为丢了,如今却总觉得,它就落在这片土里,等着她。
翻了大半个时辰,她的指尖忽然碰到一角硬的东西。她小心地拨开土,果然是一角绢布,褪成了灰黄的颜色,被土压得皱巴巴的,边角都毛了。她把它从土里抽出来,抖去泥土,那一角黄绢,便在她掌心里,静静躺着。
那绢布陷在土里,和草根缠在一起,她费了些力才抽出来。她想着,这绢布,不知在这土里埋了多久。她原以为,它会烂得没了形,却没想到,它还留着,像是等着她来。她把它抖净,那一点灰黄的颜色,便在她掌心里,显了出来。
苏苕攥着那角黄绢,指尖忽然颤了一下。那绢布虽旧,却仿佛还带着一点温软的触感,像是被人贴身带过许多年,把人的体温,都浸了进去。她把它贴到脸上,闭上眼,仿佛能闻到一丝极淡的气息,是旧衣裳、旧书卷,混着江风的味道。
那一点触感,让她的指尖,都微微发起颤来。她想,他该是把这绢,贴身穿了许多年,才让一角旧绢,都浸透了人的体温。她把那角黄绢,又往脸上贴了贴,仿佛这样,便能隔着生死的距离,再亲近他一回。
她想着,那一点温软,大约不是体温,是她心里那点念想,还热着。可黄绢终究是凉的,故人终究是冷的。她把它贴在脸上,仿佛这样,便能隔着这一世,再触一次他掌心的温度。可触到的,只有一角旧绢,和一阵风。
她认得这气息。前世,他一身褐衣,总带着这样一点味道。她曾伏在他肩头,闻过许多次。她想着,眼泪便无声地落了下来,滴在那角黄绢上,把那一点灰黄,洇得更深了。
她闻着那气息,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一身褐衣,立在江堤上的样子。她那时伏在他肩头,闻到的,就是这样一点味道。如今那味道,只剩在一角旧绢上了。她想着,眼泪便又落了下来。
她展开那角黄绢,借着晨光细看。绢角上,绣着一枝凌霄,针脚细密,却已经褪得看不清颜色。她想,这是谁绣的。是她前世绣的,还是他托人绣的。她记不真切了,只觉那枝凌霄,像是她前世绣在他贴身的绢上,盼着能陪他走远路,如今连颜色,都淡没了。
她想着,她前世,是凌霄花妖。他大约不知道,却偏偏,这绢上绣着一枝凌霄。她想,这到底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在牵着他们。她抚着那枝褪色的凌霄,心里那份念想,便又深了一分。
她把那角黄绢攥在手里,又收进怀里,贴身放着。她想着,这一世,她总算是把它寻回来了。可寻回了黄绢,那系着黄绢的人,却已经躺进了土里。她望着那座坟,心里那份念想,便像那坟头的青苔,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她忽然觉得,她这一世,像是白白来了一趟。她寻到了名字,寻到了坟,寻到了黄绢,却唯独没有寻到那个人。她攥着那角黄绢,站在坟前,忽然觉得,脚下的地,有些发虚,像是要陷下去。
她想着,她这一世,及笄束发,千里南行,风尘仆仆,寻了这么久,到头来,却只寻见一座坟,一角绢。她忽然觉得,她像是一个来迟了的故人,敲着门,门里却没有人应。她立在门外,手里攥着要还的东西,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百世苦寻的第一重绝望,就是这一刻,烙进她神魂的。她原以为,只要她够执着,只要她够用心,总能寻到他。可她如今才明白,有时候,执念再深,也抵不过生死,抵不过轮回里那一点点错开的时辰,追不回一个已经入土的人。
她跪在那坟前,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也快要撑不住了。她攥着黄绢,指节发白,心里那份执念,却不肯松。她想,便是绝望,她也得撑着,撑到下一世去。
她想着,她前世锁魂入轮回,是赌上了一切,只求见他一面。可她赌赢了轮回的门,却赌不赢那一世又一世的错位。她像是一个总也赶不上趟的人,跑了一世又一世,跑得筋疲力尽,却总差那么一步。
她想着,她这一世,跑得这样快,这样急,却还是迟了。她像是一个在水里追赶船的人,船越走越远,她越追越累,却总也够不着。她望着那坟,心里那份念想,便像那追不上的船,越漂越远。
她忽然有些怕。她怕,这一世她寻见的是一座坟,下一世,她会不会寻见一座更旧的坟,再下一世,会不会连坟都寻不见了。她怕,怕自己一世一世地寻下去,却一世一世地,只能对着这些旧物,徒劳地攥着。
她想着,她这一世,是寻到了黄绢。可那黄绢,如今只能算一件旧物了,连个能还的人都没有。她攥着它,心里那份执念,便又涌了上来。她想,她不能把它交出去,也没有人能接了。它只能跟着她,再去下一世。
她想着,这角黄绢,是她前世的信物,也是这一世寻回来的凭证。它跟着她,穿过轮回,落进土里,又回到她手心。她想,只要有它在,她便总有一样东西,能证明她寻过他。
可她又想,她不能怕。她怕了,便不敢再寻了。她便真的,再也见不着他了。她把那角黄绢,又往怀里收紧了些,仿佛这样,便能把那句念想,也一并护住,护到下一世去。
她想着,她怕归怕,却不能不走。她把那角黄绢,收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像是收着一枚护身的符。她想,只要有它在,她便还记得那个方向,还记得那个人,还记得那桩没了的旧约。
她在坟前立了许久。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荒草地上。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角黄绢,心里那份念想,便又沉了一分。她想,她这一世,寻回了黄绢,却没能寻回那个人。她不甘心。
她想着,若是她早来几年,若是她能赶在他活着的时候,把这角黄绢还给他,见着他一面,把那桩旧约好好地了结,是不是就不同了。可她迟了。她攥着黄绢,心里那份悔,便像那江潮,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怎么也压不住。
她想着,他这一世,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是不是也像她一样,一个人,在风里立着。她想,若是她能早来几年,兴许便能陪他走过那最后一段路,不至于让他孤零零地走。
她忽然觉得,那角黄绢,像是烫手。那是他贴身带过的东西,是连着他们两世的东西,可她偏偏,没能在这角黄绢还温热的时候,回到他身边。她攥着它,越攥越紧,指节都泛了白。
她想着,这一世,她总算是把黄绢寻回来了。可故人,却已经不见了。她立在坟前,望着那三个字,心里那份念想,便像那坟头的草,在风里,一伏一起,怎么也平息不了。
她想着那桩旧约。她原以为,寻回黄绢,寻回他的名字,那旧约便算是有了着落。可如今她才明白,旧约要着落,非得见着那个人不可。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这旧约,便像打了一半的结,悬在那里,怎么也收不了尾。
她把黄绢贴在胸口,那一点温软的触感,像是一枚旧印章,在她心口,深深地印了一下。她想,这一世,她记住这个人了,记住这座坟了,也记住这一角黄绢了。她把这份记忆,一并收好,像收着一桩不肯放下的旧约。
她转身,慢慢往回走,那角黄绢,贴在她心口,像一枚旧印章,沉沉地压着。她想,这一世,她寻回了它。下一世,她一定要寻回那个人。
她走回住处,把黄绢在灯下又看了一遍。那绢上绣的凌霄,在昏黄的灯光里,像是一枝真的花,在她掌心里,静静地开着。她看着那花,心里那份念想,便又深了一分。她想,她总要,替他寻回那枝花来。
夜渐渐深了,灯芯跳了跳,她又把那角黄绢贴到胸口,才合眼睡去。梦里,又是一条江堤,又是一片橙红的落日,又是一个褐衣的身影,在前头,走得极远。她追着,追着,却怎么也追不上。
她想着,这一世,她把黄绢寻回来了,把名字寻回来了,把坟也寻回来了。可她心里那份念想,却一点也不曾圆满,反倒像缺了一个口子,怎么也填不上。她把黄绢收好,心里那份旧约,便又沉沉地压了下来。
她想着,这一世,她寻回了很多东西,可最要紧的那样,却始终寻不见。她立在坟前,望着那三个字,心里那份念想,便像那坟头的草,一伏一起。她想,她总得,把那个人,也寻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