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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第 173 章 正面相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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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境入口一片寂静。晨光落在旧簿摊开的页面上,那些字迹经了几百年,墨色已经泛灰,可一笔一画都还认得出来。司罚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出声。
引魂吏合上旧簿,道:这案子,当年是我经手的。他说:我记了二百年的账,今日说出来,不是要给谁定罪,只是想让这桩旧事有个了结。
司罚使道:了结。他说:一桩封了两百年的案,你说了结就了结。他说:你可知道,翻了这案,司里多少老人的脸面要落地。引魂吏道:知道。他说:可脸面再重,重不过一百多口人的冤。
司罚使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哑。他说:簿子上写的,未必就是全貌。他说:妖物惑乱轮回,本是死罪,天规如此,我不过是奉命行事。
苏苕道:奉命行事。她说:这四个字,够把多少人送进鬼门关。她说:你守你的天规,可你想过没有,那天规是谁写的,又为谁写的。
她这话说完,殿里静了一瞬。司罚使望着她,忽然道:你倒比我想的会说话。他说:可说话再会,也改不了投生簿上的错位。他说:除非,你能让那轴自己转回正位。
司罚使被她问得一顿。他执掌司罚多年,见过多少喊冤的魂灵,从未有人这样问过他。天规是司中根基,他只管守,不曾想过根基之下还有根。他沉默片刻,道:天规立自上头,不是我写的,也不必我来答。苏苕道:写天规的人不在这里,坐在这里守规矩的人,总该知道规矩底下压着什么。
司罚使身后一名司吏低声道:使君,这妖物嘴利,还是先拿人要紧。司罚使没有接话,只抬了抬手,示意他退下。他望着苏苕,道:你问天规为谁写,那我问你,你这一身道行,又是为谁修的。
苏苕道:为谁修的。她说:为钱塘堤上那些挡不住水的人修的,为每一世在乱世里护着的人修的。她说:你问天规为谁写,我倒要问你,天规护的是轮回,还是护着那改簿子的人。
司罚使道:天规是轮回司立下的根基,千年不易。他说:你一个花妖,恋上凡人,追着他转世千年,把轮回搅成一团乱麻,这难道不是你的错。
苏苕抬起头,直直看着他,道:若深情便是原罪,那天下相思,岂不都是罪过。她说:你们司里只管投生方位,管不了人心。人心若能被规条框住,这一千年,我也不必追了。
司罚使一时没有接话。他身后的司吏面面相觑,有人微微低下了头。
有个年轻的司吏低声道:使君,杜家那桩案……司罚使看了他一眼,他便住了口。苏苕望着那个司吏,道:你也知道那桩案。她说:你知道,却不敢说。她说:这世道,敢说话的人越来越少,所以我才更不能闭嘴。
方希文上前一步,站在苏苕身侧,道:她说得对。他说:你们说她扰了轮回,可你们有没有数过,那一世世错位的生辰,害了多少人。她说:若真有罪,也该是那个改了簿子的人先认。
他说完,苏苕抬头看了他一眼。方希文也低头看她,道:我说的,就是你要说的。苏苕没有答话,只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方希文这句话出口,殿里更静了。他望着司罚使,道:我官衙里审过案子,知道一条铁律——定一个人的罪,得先看这条罪害没害着旁人。他说:你们定的这条罪,害了千年的旁人,如今倒要拿罪魁来捉苦主。
司罚使道:凡人不懂轮回,自然把天规看得轻。他说:投生簿上每落一笔,便是一世因果,错一处,乱一片,千年万年都补不回来。他说:你们看到的是深情,我看到的是乱序。他说:各人坐在各人的位子上,看到的东西,从来不一样。
司罚使道:凡人,你不懂司里的事。他说:投生簿上的道理,说与你听,也是对牛弹琴。
方希文道:我不懂司里的事,可我懂人。他说:我治过水,知道堤要溃时,堵住缺口的人比什么都金贵。他说:你们司里的事再大,大不过人命。
方希文道:我是不懂。他说:我只懂一件事——她寻了我千年,我欠她千年。他说:你们若要拿她,就先拿我。
苏苕攥住他的袖子,道:你别乱说。方希文反手握住她的手,道:不是乱说。他说:我说过的,这一回我陪你一起走。
青蘅站在一旁,轻轻嗤了一声,道:司罚使,你口口声声天规,可你那个封冢里,锁着的就是天规自己犯下的案。她说:你今日若能当面认一句错,我青蘅敬你是条汉子。
青蘅说着,把袖中的草符收了两张,道:我师父养了一辈子藤,到死都念着那座冢。他说:他念的不是封冢的差事,是冢里那桩案。她说:你若有胆认一句,我替他老人家给您磕个头都行。
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道:我师父常说,草木最重情义,也最重公道。她说:他说封冢那日,他在冢外磕了三个头,是替轮回司磕的。她说:他说那三个头,轮回司欠了一辈子。
青蘅说完,殿里静了一瞬。她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司罚使握着金印的手又紧了一分,指节泛白。他沉默了很久,才道:旧案自有旧案的章程,不是你们几个妖物凡人能翻的。他说:今日我先把你们拿下,案子如何,回司里再议。
他话音未落,金印骤然亮起,一道金光压向苏苕。苏苕掌心的绿光迎着金光顶上去,两道光在石台中央相撞,嗡的一声闷响,震得藤帘簌簌作响。
那一声闷响过后,石台上的尘埃被震得浮起来,又被风卷走。苏苕的绿光薄而韧,像一片叶子顶住一整夜的风雨。她额角沁出汗珠,却一步也没有退。
方希文没有躲,他站在苏苕身侧,伸手握住她另一只手。他掌心是烫的,攥得她指尖发疼。苏苕回头看他一眼,忽然笑了,道:你怕不怕。
金光压下来的那一刻,苏苕原本已经准备独自扛住。可那只手伸过来时,她心口忽然软了一下。她这一千年,都是一个人扛,扛惯了,几乎忘了被人护着是什么滋味。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没有挣开。
青蘅站在一旁,看着那两道光,忽然道:司罚使,你可看仔细了。她说:她掌心的绿光,是替人挡了千年灾劫攒下的。她说:你那一印金光,压得住她,压得住那些被她救过的人么。
方希文道:怕。他说:可你在这儿,我就不怕。他说:怕归怕,人总要站直了,替她把这一程走完。
苏苕听了他这话,眼眶忽然热了一下。她活了一千年,听过无数话,只有这一句,让她觉得这一千年没白走。她没有答话,只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金光与绿光僵持着,谁也没有退。就在这时,引魂吏又开了口。他说:司罚使,你收手吧。他说:你这道金印,压得住妖,压不住簿子上那行字。他说:当年改簿子的人,如今还坐在司里,你拿她回去,是让全司的人陪她一起死么。
司罚使握着金印的手,青筋跳了跳。他望着苏苕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又望了望引魂吏手里那卷旧簿,良久,才道:你赢了。他说:这一局,我不拿人。
司罚使的手顿住了。那道金光在半空中晃了晃,终于一点一点暗下去。他垂下眼,道:引魂吏,你当真要把这桩事捅破。
引魂吏道:捅破这桩事,司里也许要乱一阵。他说:可若是不捅破,这一对苦命人,还要错上多少世。他说:司罚使,你我也是从投生簿上走下来的人,总该记得,那簿子底下,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引魂吏道:捅破的不是我,是这千年错位里,活着的那些人。他说:我老了,不想再看着一对有情人,隔着生死错一辈子。
引魂吏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点疲惫。他守了两百年的钥匙,这司里的沉疴旧病,他比谁都清楚。他说:这话我在心里放了多年,今日总算说出口了。他说:天规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说:活人被死规矩困了一千年,也该有人替他们松一松了。
他说:我活得太久,见过太多簿子上的名字。他说:有些名字该错开的,错了一世便是一世;有些名字本该并肩的,偏被簿子隔成天涯。他说:天规守的是序,可这世间的序,原不该是冷冰冰的一笔账。他说:至少,不该是有人改过的一笔账。
晨风从谷口吹来,把旧簿的页角吹得轻轻翻动。司罚使望着那卷簿子,良久,把金印缓缓收回袖中。他说:苏苕,你跟我回司里,当面把这事说清楚。他说:你若是清白的,我放你走。
苏苕道:好。她说:这句话,我等你说了很久了。她说着,把那方黄绢从袖中取出来,看了一眼,又收回去,道:走吧。她说:这一路,我走了千年,不差这一程。
苏苕道:轮回司,我本就要去的。她说:她说:只是这一次,我不是去受审的,我是去讨债的。
她说这话时,晨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司罚使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花妖的样子,与他判罪簿上见过的那个名字,全然不同。
她说着,松开了掌心的绿光,朝司罚使伸出手,道:那就走吧。她回头看了方希文一眼,道:他也要去。
司罚使看了方希文一眼,没有反对,只点了点头,道:一道走罢。他说:到了司里,是正是邪,自有簿子说话。
一行人走出秘境,老藤在身后缓缓合拢。晨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苏苕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笔直,谁也没有看见,她袖中的手指,还在轻轻发颤。
方希文看见了。他走在苏苕身侧,目光落在她袖口,见那截指尖一直微微颤着。他伸出手,把她的手从袖中拉出来,拢在自己掌心里,道:冷么。苏苕摇了摇头,没有抽回手,只低声道:不冷。
苏苕低声道:其实我没那么怕。她说:我只是舍不得。她说:舍不得这一千年,舍不得你,舍不得青蘅,舍不得钱塘那堤凌霄花。她说:我怕烧尽本源那日,这些我都记不得了。方希文握着她那只手,道:记不得也没关系。他说:我记得你,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