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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第 172 章 司罚复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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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三人收拾停当,正要启程去轮回司。青蘅忽然脸色一变,道:有人来了。她说:来的是司里的人,人还不少。
话音未落,秘境入口的老藤忽然齐齐作响,像被什么东西惊扰了。一道金芒从藤隙间透进来,落在石台上,化作一个玄衣人影。他身后影影绰绰,还站着十余名持械的司吏。
司吏们列成两排,甲衣泛着冷光。为首的司吏腰悬铁牌,一步跨上前,道:奉令行事,闲杂人等退开。青蘅冷笑一声,道:我们倒想退,你们堵着门,往哪儿退。
青蘅上前半步,把苏苕挡在身后。她虽是草精,到底有几百年的道行,平日里藏拙惯了,这一刻却把脊背挺得笔直。她说:要拿她,先过了我这关。
苏苕认得他。她上前一步,把方希文和青蘅挡在身后,道:司罚使,我们又见面了。
司罚使望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道:你瘦了。他说:上一次见你,是在钱塘的堤上。他说:那时你撑着溃堤,我就站在人群里。苏苕一愣,道:你也去了。司罚使没有答话,只垂下眼。
司罚使面容冷峻,道:苏苕,你逆命重生,私探封冢,盗取司中旧档,桩桩件件,都是死罪。他说:今日我奉令拿你,你若是束手就擒,尚可留一线余地。
苏苕听了,反倒笑了。她说:死罪。她说:你这一句死罪,我听了不下百回。她说:头一回有人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我还没活过一百岁。她说:如今我活了一千年,你这句话,还是老样子。
苏苕道:我探的是罗盘错位的真相,取的是当年被抹掉的旧案。她说:若这也算罪,那你们司里藏了千年的错,又该谁来认。
司罚使没有立刻答话。他望着苏苕,目光冷而沉,过了片刻,才道:你倒会倒打一耙。他说:千年错位,不过是天时偏差;你逆命重生,私探封冢,才是实打实的犯禁。
苏苕道:天时偏差。她说:这四个字,把千年错位说得轻飘飘的。她说:你若肯把那本簿子翻开看看,就知道那偏差底下,压着多少条命。她说:你不敢翻,便只能说我妖言惑众。
司罚使眉峰一压,道:妖言惑众。他抬手,身后司吏齐齐上前,兵刃映着晨光,明晃晃一片。
苏苕没有退。她望着那片兵刃,忽然笑了一下,道:司罚使,你我上一次这样对峙,是在哪一年。司罚使道:你不必套近乎。苏苕道:我不是套近乎。她说:我只是想提醒你,上回这样对峙,你也没拿住我。
方希文从苏苕身后走出来,道:她是妖,可妖也有冤要伸。他说:你们要拿人,总得有个罪名,罪名总得让人信服。
司罚使看了他一眼,道:凡人也来插口。他说:你可知她是什么来历,她缠着你转世寻人,扰了多少轮回。
方希文道:我知道她是什么来历。他说:她是凌霄花妖,活了一千年,寻了我一千年。他说:你们说她扰了轮回,我倒觉得,是她替这轮回记了一千年账。
方希文道:她寻了我千年,这桩事,我比你们清楚。他说:你们若觉得这是罪,那这罪我陪她一起认。
方希文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他在官衙里办过差,知道理不直则气不壮的道理,也正因如此,他说出这句话时,脊背挺得比平日更直。他说:你们若非要论罪,先论我——是我让她等了我千年。
他说这话时,心里其实也打鼓。他是凡人,对面站的是轮回司的司罚使,一个念头就能送他去投胎。可他想到苏苕那一千年的路,想到她撑着溃堤时掌心的绿光,便觉得这些话非说不可。
苏苕回头瞪了他一眼,道:你添什么乱。方希文道:不是添乱。他说:他们拿你,我总不能站在这看着。
苏苕无奈,低声道:你这个人,怎么讲道理讲不通的。方希文道:讲得通。他说:你让我退,是讲道理;我站在这儿,也是讲道理。他说:道理这东西,各人有各人的讲法。
青蘅也上前一步,道:司罚使,你当年查杜家旧案的时候,可曾翻过那本簿子?她说:你没翻过,你只把它锁进封冢,一锁几百年。她说:如今旧案重见天日,你不敢认,反倒来拿揭案的人,这叫公道么。
司罚使没有答话。他望着青蘅,道:你师父当年封冢,是奉了司令。他说:他守了一辈子,到死没多问一句。他说:你倒比你师父敢说话。青蘅道:我师父不是不敢,是忍着。她说:他忍了一辈子,我没忍,我替他问这一句。
青蘅说着,忽然想起自己师父来。师父当年替轮回司养藤封冢,养了一辈子,到死也没能再见那本簿子一眼。她替师父不值,替杜家不值,更替苏苕不值。她说:我师父临死前还在念叨,说那座冢封住了不该封的东西。她说:如今看来,他老人家没说错。
她说着,眼眶有些发红。她说:我师父当年跟我说,藤封住了冢,也封住了他半条命。她说:我那时候不懂,只当他是说藤蔓难养。她说:如今才算明白了——他封的不是冢,是自己心里那桩说不出口的旧案。
司罚使的脸色沉了下来,道:封冢是司中定例,非司中之人不得擅入。他说:你们破了例,便是犯了天规,再多说也无益。
方希文道:天规是你们定的,可人心不是你们定的。他说:你们把一对有情人错开一千年,如今人家找上门来讨公道,你们反倒说人家犯了天规。他说:这规矩,到底是护着谁的。
苏苕道:天规若是错的,破一回又如何。她说:你们守了千年的规矩,让一对有情人错位了千年,这规矩守得值么。
司罚使没有接话,只缓缓抬手。他掌中凝起一道金印,道:苏苕,我再问你一次,你当真不降。
苏苕道:不降。她说:我这一千年,从没降过。她说:头一世在渡口等不到人,我没降;一世世寻不到人,我也没降。她说:如今人就在我身边,你让我降,我拿什么降。
苏苕摇头,道:我不降。她说:我要去轮回司,把当年的债讨回来,把罗盘掰正。她说:你若要拦,那便动手。
她说着,把手腕上那方黄绢又系紧了些。那黄绢经了千年,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可她系的时候,手势还是那样稳。她说:这黄绢是他系给我的,我不把它带回去,就不算走完这一程。
她说完这句话,反而平静了下来。千年里她经历过太多凶险,早学会了在刀口上把心放稳。她回头看了方希文一眼,又看了青蘅一眼,道:你们站远些。她说:这一场,我来。
她把腕上的黄绢解下来,塞进方希文手里,道:你替我收着。她说:等事情了了,你再还我。方希文接过来,握了握,道:好。他说:我替你收着,等你来取。
她说着,掌心亮起一点绿光。那点绿光顺着她的指尖爬上手背,又蔓成一片,在她身周浮成一道薄薄的屏障。方希文站在她身侧,没有退。青蘅也从袖中掐出几道草符,符纸无风自动。
那道绿光薄薄的,却稳,像春日里初生的藤叶。他望着那道光,忽然想起她撑着溃堤那夜。那夜也是这样的光,也是这样薄薄一层,却硬生生把一整道堤守住了。
秘境入口的老藤绷得笔直,晨光透过藤隙落下来,在地面上投成一片密密的影子。双方隔着那片藤影对峙,谁都没有先动。
风从藤隙间穿过,吹得草叶沙沙作响。苏苕掌心的绿光明明灭灭,像一只不肯熄灭的灯。她低声道:司罚使,你守了这么多年的规矩,可曾想过,规矩底下压着的人,也是人。
忽然,一道声音从谷口传来,不紧不慢,却压过了所有兵刃的嗡鸣。有人道:司罚使,你拿人之前,不妨先听听这本旧簿子上写了什么。
那道声音不高,却像一枚石子投进静水里,把剑拔弩张的气氛惊散了大半。司吏们握着兵刃,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停住了。
众人齐齐回头。谷口晨雾里,缓缓走出一道人影,灰衣素袍,正是引魂吏。他手里捧着一卷旧簿,册页泛黄,封皮上压着一枚暗红的司印。
晨雾在他身后散开,露出他手中簿册一角。司吏中有人低呼一声:那是封冢里的旧档。话音未落,便被同伴扯了一下袖子,不敢再说。
引魂吏的步子走得不快,却稳,一步是一步。两旁司吏认得他,纷纷让开。他把旧簿往怀里拢了拢,道:司罚使,你率众堵人,堵出结果来了么。他说:要我说,这谷里风大,不如坐下来,先把话说清楚。
他走到苏苕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道:你就是苏苕。他说:我在簿子上见过你的名字,见过很多回。他说:每一回,你都在找一个人。他说:这一回,你总算带着他一道来了。
苏苕望着他,忽然道:引魂吏,你这话,是盼着我们来的。引魂吏没有否认,只道:我守了两百年,等的就是今天。他说:你若是早来十年,我也许还不敢站出来。他说:如今,是时候了。
司罚使瞳孔微缩,道:引魂吏,你拿的是……引魂吏道:正是封冢里的那本。他说:我本不想翻它,可你们闹到这一步,再不翻,轮回司的脸就真的丢尽了。
司罚使道:封冢里的旧档,私取私藏,也是犯禁。引魂吏道:犯禁。他说:我这一把老骨头,活到这把年纪,今日就犯这一回。他说:犯完这一回,你爱怎么处置,我都认。
他走到两队人中间站定,翻开旧簿,道:司罚使,你还记得二百年前,边关兵册上那个被划掉的名字么。他说:那是杜家幼子。有人改了他的投生簿,把他从江南富户挪到边关死籍,就为让一桩旧案死无对证。他说:这笔账,簿子上写得清清楚楚。
晨光彻底亮起来,照在旧簿摊开的页面上。司罚使望着那行字,握着金印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司罚使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指腹沿着册页边缘缓缓抚过,忽然把金印收进袖中,道:引魂吏,你跟我来。他说:这簿子上的字,我要亲自验过。他说:若是真的,这案便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