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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第 168 章 双心既定, ...

  •   青蘅引的路,是一条草木间才走得通的秘径。从秘境出来,往南穿过三道野岭,再折向东,贴着一条干涸的河道走。她一边走一边道:司罚使料定你会往旧案上查,早把大路都封了。她说:空中这几天总有一道妖影巡来巡去,走大路,就是往他网里钻。
      走了一程,苏苕放慢脚步,从路旁折下一根带叶的枝条递给方希文:你认认这个。她说:这叶子是草木灵识的记号,尖头朝着哪边,哪边就是安全的路径。她说:往后到了草木深的地方,认着它走就不容易迷。方希文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把叶子的形状记在心里,道:我记下了。青蘅在前头听见,笑了一声:苕娘这是怕你路上走丢了,先教你认家的记号。
      方希文问:那桩旧案,到底是什么来头?青蘅想了想,道:我只听草木间传过一鳞半爪。她说:轮回司早年压下过一桩公案,牵扯到一处古冢,就在前面那道岭后头。她说:那案子压得极严,连司里的引魂吏都讳莫如深。
      她说:轮回司的案子向来分两等。一等是明案,摆得上台面,人人都知道;一等是暗案,压在最底下,连司里的老人都不提。她说:那桩公案,就属于暗案。草木间传了这么些年,也只传下一鳞半爪,说它跟一处古冢有关。
      苏苕道:引魂吏?她说:我上一世坠渊之前,听他提过一句——罗盘之错,非独汝执念。她说:我一直想不明白,若罗盘之错还有别的根源,那这桩公案,说不定就是源头。
      青蘅道:我就是这么想的。她说:你追方希文追了这么多世,回回错位,回回慢一步。若是罗盘本身被人动过手脚,那你再快也没用。她说:所以这一趟,我们得先把那桩公案挖出来。
      苏苕道:可那桩公案,跟我和希文又有什么关系?她说:罗盘错位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我们?青蘅想了想,道:错位的人多半是沾过那桩案子的人。要么是受害者一脉,要么是凶手一脉,要么是当年经手过的人。她说:你追了他这么多世,他每一世不是早夭就是错位,多半是沾了那案子的血。
      三人行了大半日,翻过第一道野岭。岭上草木深密,脚下的路几乎被藤蔓吞没。青蘅用灵识探着前路,忽然低声道:停。三人屏住呼吸,贴着崖壁站定。
      青蘅在前头领路,用一根细藤探着前头的浮土。她道:这条道几十年没人走了。要不是这案子压在心里,我也不想再走一遍。方希文道:你从前走过?青蘅道:走过一回。那还是我师父在的时候,她带着我,到那冢跟前认过路。她说:那时候我还小,师父说,记住这条路,将来有人问起,你就说不知道。
      片刻之后,一道灰影从岭脊上掠过,像一只没有翅膀的鸟,无声无息,转瞬即逝。苏苕把方希文往树影深处拉了拉,压低声音道:是司罚使的巡影。她说:他果然把这一带也罩进去了。
      那灰影掠过岭脊时,带起一阵阴风,岭上的草木齐齐伏低了一瞬,又慢慢直起腰来。方希文贴着崖壁,连呼吸都放轻了。他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这样真切地觉出——他们要走的路,是连天上的影子都不肯放过的。苏苕在树影里攥住他的手腕,指尖发凉,直到那阴风彻底散尽,她才松开手。
      青蘅等巡影去远了,才松了口气,道:好在这条路走得偏。她说:往前的两天,都要这样贴着走,白天歇,夜里赶。
      苏苕道:司罚使的巡影,一向只在夜里巡么?青蘅道:以前只在夜里。她说:如今他防着有人翻旧案,白天也加了一道。她说:他越是加防,越说明那案子底下有事。她说:草木间有句老话——封得越严的门,后面越藏着要紧的东西。
      夜里,三人在一处断崖下歇脚。方希文靠着一棵老松,问苏苕:你头一世坠渊之前,到底在轮回司里看见了什么?苏苕想了想,道:我看见的很少。我只记得那间玄殿,引魂吏坐在案前,掌心里托着一面铜罗盘。他说,罗盘之错,非独汝执念。说完这句话,他就让我入轮回了。
      方希文道:他那句话,像是知道点什么。苏苕道:我也这样想。她说:可我那时候灵识已经快散了,什么都来不及问。
      青蘅在火堆边拨了拨柴火,道:草木间还有另一段传闻,比引魂吏那句更早。她说:据说那桩公案发在很久以前,久到轮回司还没立满规矩的时候。她说:那一年,钱塘附近有一户人家,一夜之间满门没了。
      她道:师父说的,比这些传闻还要细些。她说:我师父在世时,曾跟我提过一句——那桩案子,牵涉到司里一位掌印的人。她说:掌印的人动了笔,罗盘就跟着偏。她说:这话我记了几百年,一直没敢跟人提。她说:如今你们要查,我便把知道的都说了。
      方希文心里一动,道:满门没了?青蘅点头,道:传下来的话只有这么一句——那户人家的怨气不散,缠在轮回司的罗盘上,越缠越深。她说:打那以后,凡是跟那桩案子沾边的人,投生方位就没正过。
      苏苕的指尖忽然攥紧了衣角。她低声道:缠在罗盘上……她说着,忽然抬头,道:那桩案子,跟方希文的前世,是不是有关系?
      青蘅没有答话。她望着火堆,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不知道有没有关系。我只知道,草木间传下来的话里有一句——那户人家满门没了,唯独一个幼子,魂没有落进轮回。她说:他的魂,像是被人从簿子上抹掉了,再也没有归处。方希文听着,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道:没有归处……他低声道:我从记事起,就总觉得自己没有根。
      青蘅没有立刻答话。她拨着火,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半晌,她道: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那桩案子的古冢,就在前面那道岭后头。她说:我们明天翻过岭,就能看见它。
      夜风从谷底灌上来,带着一股陈旧的水气。方希文把外袍解下来,披在苏苕肩上,道:睡一会儿吧。他说:明天还有一天山路。
      他这一句,说得平平常常,苏苕却听得心里一暖。多少年了,都是她一个人赶路、一个人守夜,从没有人替她解过一件外袍,说过一句睡一会儿吧。她裹紧那件衣裳,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苏苕没有推拒。她裹着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外袍,靠着树干,慢慢阖上眼。青蘅在火堆边守夜,望着满天星子,不知在想什么。
      夜半时分,苏苕做了一个梦。梦里又回到了头一世的江堤,潮水涨上来,打湿了她的衣角。她站在堤上,看见方希文背着青布包袱走下石阶,船家在渡口等他。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说:苕娘,等我回来。她正要应声,潮水忽然漫上来把一切都淹了。她猛地惊醒,额头上一层薄汗。夜风正凉,身边那件外袍还带着余温。
      第二日清晨,三人继续赶路。翻过第二道岭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青蘅指着前方一片黑压压的林子,道:就在那儿。她说:古冢在那片林子深处,被藤蔓封着,多少年没人进去过了。
      三人拨开藤蔓,一步步走进林子。林子里静得出奇,鸟鸣声都听不见,只有脚下枯叶被踩碎的声响。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空地上隆起一座半塌的封土堆,封土之上爬满了老藤,藤蔓粗如儿臂,牢牢钉在土里。
      方希文走在最前头,用一根枯枝拨开横斜的枝条。越往里走,空气里的草木气越浓,浓得带出一股陈旧的苦味。青蘅低声道:这林子少说有几百年没人踏进来了。她说:树都长成了一窝,根缠着根,把路都封死了。她说着,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了听,道:有东西。三人屏住呼吸,循着她的目光望去——枯叶堆里,一条碗口粗的老根正极缓慢地朝他们脚边蠕过来。
      苏苕蹲下去,把手掌贴在封土上,灵息顺着指尖渗进去。片刻之后,她抬起头,脸色有些白,道:底下有一座石室。她说:封得很严,不像是被盗过的。
      她说:底下那股气,沉得像一潭死水。封了几百年,怨气没散,反而越压越实。她说着,把掌心从封土上移开,指尖微微发着抖,道:这里头压着的东西,恐怕不是我们能轻易翻动的。青蘅道:翻不翻得动,先翻了再说。她说:都走到这一步了,没有回头的道理。
      青蘅绕着封土走了一圈,道:这藤蔓,有人刻意养过。她说:养藤的人,大概是想把它封死在这儿,不让后人找到。她说:可惜草木自有草木的记性——它封得再严,也封不住藤蔓底下压着的那些话。
      苏苕道:养藤的人,认得这藤么?青蘅道:认得。她说:这藤叫封魂藤,专门用来锁住地下的东西,不让它翻身。养这种藤的人,得是跟轮回司沾过边的草木精怪,寻常人养不活。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道:我师父,就会养这种藤。
      苏苕没有接话。青蘅的师父,她是听说过的——草木精怪里极少见的守冢人,一生替轮回司看护那些封存的地方。她师父早已不在,青蘅却把她师父教的东西记得清清楚楚。她忽然想:青蘅肯带他们走这一趟,是不是也存着一份替她师父了却旧事的心。
      方希文道:那我们怎么进去?苏苕站起身,道:我来开。她说:地脉的灵息能破石,只是要费些功夫。她说着,在封土前盘坐下来,双手结印,一缕绿光顺着指尖渗入地脉。
      老藤剧烈地颤动起来,像一条条被惊醒的蛇。片刻之后,封土中央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方青石砌成的门楣。门上无字,只刻着一道古怪的纹样,像是某种封印。
      那道纹样盘旋交错,像一朵蜷着身子的花,又像一枚合拢的眼。苏苕凝视片刻,忽然道:这纹样,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说着,眉心轻轻蹙起,一时却想不起来。
      青蘅凑近看了看,忽然变了脸色,道:这是轮回司的封印。她说:这石室,是轮回司的人亲手封的。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底看出了同一个念头:他们要找的东西,就在这扇门后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8章 第 1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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