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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第 167 章 执子之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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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苏苕早早起来收拾。她把那方黄绢重新叠好,贴身收着,又把随身的包袱打了结。方希文站在洞口看她,道:你这是做什么?她说:去轮回司。
方希文道:我也去。苏苕怔了一下,道:你不能去。她说:轮回司那个地方,草木精怪进去都未必出得来,你一个凡人,魂都要被碾碎。她说:你替我守过这一夜,够了。你回钱塘去,等我回来。
她说:轮回司坐落在九幽最深处,门前常年开着一盏引魂灯,凡是走过去的人,魂都要被那灯照着筛一遍。她说:你这一世干干净净,何必为我的事去趟那浑水。方希文道:那你怎么趟得?她说:我是妖,妖不怕那灯。他说:那我就更得去了——你一个妖都敢趟,我一个活人,总不能连妖都不如。
方希文没有答话。他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道:你说过,我头一世替你挡了一箭。他说:那时候我没问过值不值,如今你也别问我值不值。
苏苕望着他,道:头一世的事,是头一世。她说:那时候我还是株藤,不懂事,也不知道那支箭会要了你的命。她说:可这一世你不一样,你有自己的路要走。方希文道:路不路的不打紧。他说:你先告诉我,轮回司到底有多凶险,值不值得你一个草木精怪豁出命去。
苏苕急道:那是从前的事。这一世,你是活生生的人,你有你的日子,你的堤,你救过的人。她说:你不能为了我一个早就该散的执念,把命搭进去。
方希文看着她,忽然道:你说草木认定了的事,一千年也改不了。他说:那我问你,人认定了的事,是不是也改不了。苏苕被他问住,一时竟不知怎么答。
他说:我认定了你,不是因为那些故事,是因为你这个人。你救过堤上的人,堵过西塘的口子,修过东河的闸;你在雨里撑了一夜,天亮也不肯走。他说:这样的人,我信她说的每一句话。苏苕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怔住,半晌才低声道:那些都是小事。方希文道:小事见人心。
青蘅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洞口,倚着藤蔓,慢悠悠道:吵什么吵,大老远就听见你们俩较劲。她说:希文啊,她说得没错,轮回司不是人去的地方。她说:你一个凡人,连司罚使的一缕妖影都扛不住。
她说:我隔着八里地就闻着你们俩的火气了。一个说不能去,一个非要去,吵得树上的鸟都搬家了。苏苕被她这一说,脸上一热,道:谁跟他吵了。青蘅道:行,没吵,那就是商量。她说:商量归商量,可这路不是商量出来的,是走出来的。
方希文道:扛不扛得住,陪她走到门口才知道。青蘅啧了一声,道:你这性子,倒跟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说:行了,都别争了。她说:反正我也要跟去——那桩旧案,你们摸不清来路,我好歹多活了几百年,认得些门道。
青蘅看着他,忽然不笑了。她说:你知道轮回司的门口是什么样子的么?方希文摇头。青蘅道:门口立着一块石头,上头刻着六个字——入此门者,无悔。她说:过了那门,再悔就来不及了。方希文想了想,道:我不悔。她等了千年没悔过,我陪她走这一程,更没什么可悔的。
青蘅说着,顿了顿,道:我本来想着,把你们送到岭前,我就回去。可我方才想了想——这桩旧案,草木间传了这么多年,我师父也跟它沾过边,于情于理我都该跟着去瞧个究竟。她说:你们俩一个为情一个为义,我这个做师父故交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闯刀山火海,自己回去睡大觉。
她说这话时,语气还是那么懒洋洋的,可苏苕听得出,她眼底那点郑重不是装的。草木精怪最重因果,青蘅肯为这句搭伙趟进这潭旧水里,这份情,苏苕记在心里了。
苏苕和方希文都看向她。青蘅摊了摊手,道:怎么,就许你们俩一起赴汤蹈火,不许我搭个伙?她说:我劝了她一千年放下,她不肯;如今她总算等到了你要陪她走,我再拦着,倒显得我不通人情。
苏苕眼眶一热,别过头去。方希文道:那就一道走。他说:多个人,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青蘅道:那还等什么,收拾收拾动身。她说:司罚使的巡影这几日越来越密,迟一日,路就难走一分。苏苕点头,回到洞中把随身的物事归拢了。方希文把火堆里的余烬踩灭,又往水囊里灌满了清泉。三个人各自忙活,谁也没再提那句生生死死的话,可各自的动作都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她说着,转身朝谷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路上少说闲话。她说:司罚使的耳朵比巡影还尖,这一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苏苕应了一声,替方希文把衣领整了整,道:记住了。
她说着,自己也去收拾。她住的那棵老樟底下有一个用藤叶编的匣子。她打开,从里头取出一枚青色的种子,揣进怀里。苏苕看见了,道:这是什么?青蘅道:我师父留给我的,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她说:带着它,心里踏实些。
夜里,苏苕独自坐在老藤下,望着月色出神。方希文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道:又一个人想什么。她说:我在想,头一世你替我挡箭那回,也是这样的夜里。她说:那时候你也不问我值不值,就那么挡上去了。
她说:我后来常常后悔。她说:要是那一箭我没替你挡下来,你就不会死,就不会有后面这千年。方希文道:那要是我没替你挡,你死了,我头一世活得好好的,后来呢?苏苕怔住。他说:一千年了,你换我一条命,很公平。
她沉默了很久,道:可这一世不一样。他说:哪儿不一样?她说:这一世,你是个活生生的人,有家人,有活计,有救过的人念着你。她说:你跟我走这一趟,是把这些全押上。
她说:头一世你替我挡箭,是替一株不懂事的藤挡的。她说:这一世你要是跟我走,是拿你往后几十年去换。她说:我欠你的已经够多了,不想再欠你一条命。方希文道:账不是这么算的。他说:你等我一千年,我用一辈子陪你走一程,怎么算都是我赚了。
她说:那一箭扎在你胸口。我那时候不懂,只知道你替我挡了,就再也没能醒过来。她说:我守着你,守到天都亮了,也没敢去碰那支箭。后来青蘅告诉我,你是活不成了,我才明白,那是我头一回尝到死是什么滋味。方希文听着,喉头动了动,半晌才道:那你那时候怕不怕?她说:怕。可比起怕,我更怕你再也不醒。
苏苕被他这话说得一时不知怎么接。她低了低头,道:你倒是会算账。方希文道:堤上的人,别的不会,账还是算得清的。他说:你那一千年,是实打实等出来的;我这一辈子,是实打实陪你走出来的。他说:两下里一抵,我还欠着你呢。
方希文想了想,道:你说的这些,我都有。他说:可你等了我一千年,也是真的。他说:我押上这些,去换一个把罗盘掰正的机会,换你往后不用再追,我觉得值。
苏苕望着他,月光在他眼底晃成两点碎光。她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又缩回去。方希文反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她的指尖很凉,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着抖。他握紧了些,道:别怕。他说:你追了一千年都没怕过,怎么到了这会儿,反而抖起来了。
苏苕没忍住,眼泪落了下来。她说:我是怕。她说:我怕这一回,又是错的。她说:我怕我们走到半路,罗盘又偏了,我又晚一步,你又不在了。
方希文没有立刻答话。他握着她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那你听我说。他说:我活了二十多年,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可有一件事,我想做——就是跟你把这场错位掰正过来。他说:成了,我们往后还能一起过日子;不成,那也是我陪你走到底的。他说:我不怕错,我怕的是连试都不试。
方希文把她拉近了些,道:那就走慢些。他说:它偏一寸,我们追一寸;它偏一尺,我们追一尺。他说:这一回我陪你一起追,总不至于让你一个人落在后头。
他说:从前是我不知道,才让你一个人追了千年。如今我知道了,哪怕前头是刀山火海,我也要先你一步站上去。
苏苕把脸埋进他肩头,哭出声来。青蘅在暗处看着,轻轻叹了口气,没有上前。
她活了这几百年,见惯了草木的生灭,也见惯了人的聚散。她劝过苏苕放下,劝过不止一回,可从没见她哭成这样过——不是苦,是被人接住了的那种哭。青蘅默默走远了些,仰头望着满天星子。她想,草木认定的事,原来也能有开花结果的一日。
第二天天不亮,三人动身。苏苕把灵息拢了拢,脸色还是白的,眼底却比前几日亮了许多。方希文走在她身侧,青蘅在前面引路。
方希文走在身侧,替她背着半袋干粮。青蘅在前头开路,忽然回头道:苕娘,你这一千年,走得苦。她说:往后有两个人陪你走了,可别再一个人硬扛。苏苕笑了一下,道:好。她应得轻,心里却像有一块石头落了地。
晨雾还没散尽,秘境的藤帘在他们身后合拢。走出山谷的那一刻,苏苕回头望了一眼——那方养了她几天伤的地脉灵眼,安安静静地躺在晨光里,像一场做过的梦。
她望见那方地脉灵眼在晨光里泛着一点温润的青光,像一双阖上的眼睛。她低声道:等把这桩案子了了,我们回来住一阵。方希文道:好。他说:到时候我在这儿搭一间屋,门前种上花,你爱种什么种什么。青蘅在前头咳了一声,道:当着我的面说这些,也不害臊。两人相视一眼,都笑了。
她转回头,望着前方,轻声道:走吧。她说:这一回,我们一起走。
青蘅应了一声,抬脚便走。苏苕跟上两步,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方隐在藤帘后的谷地。她想,等这桩案子了了,等罗盘归了正,他们还会有很多个这样的清晨。她转回头,晨光正好落在她眉梢,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