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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第 129 章 双枢一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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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在过了临浦镇后,才慢慢放下心来的。渡口盘查的官兵,官道追索的马蹄,都在江那头的世界里;这一边,只有江水,只有艄公,只有寻常的渡客。她想着,过了这道江,她便是钱塘东的人了;钱塘东有方家,方家后院有帛,帛里,藏着半页卷宗。她把这个念头,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才合上眼。
过江前那一夜,她在江边的渔棚里睡了一夜。渔棚是艄公搭的,四面透风,她裹着旧袄,听着江水拍岸,一夜没有睡实。她想着,过了江,便是钱塘东;钱塘东有方家,方家后院有帛;帛里有半页卷宗。她把这根线,在心里捋了一遍又一遍,捋到线头都发热了,才合了一会儿眼。天没亮,她就醒了,坐在渔棚里,望着江面,等天亮,等船。
过江那日,是个阴天。她沿江往上游走了两日,在临浦镇外寻到一处浅湾。湾里泊着七八条打鱼的小船,她挑了船头挂着黄布条的那条,跟艄公说,回钱塘东投亲,给三钱船钱。艄公是个精瘦的老汉,看她一个妇人,背着旧包袱,也没多问,只道:上船吧,今儿风小,过江稳当。她上了船,坐在船头,望着江水。钱塘江的水,还是她第一世见过的样子,浑黄,浩荡,一波一波,往东流。
船到江心,风忽然大起来,浪头打得船身一晃一晃。艄公在船尾吆喝一声,把橹把稳。她抓着船沿,看着浪花溅上船帮,忽然想:她第一世,就是从这江上,看着那个少年,一去不回的。如今她回来了,还是从这江上。她想着,江水千年不变,变的,只是过江的人。艄公看她出神,道:姑娘,想什么?她道:想江那头的故人。艄公道:故人在东?她道:在东。艄公笑了:那正好,东边靠岸,是钱塘东。
风浪过去,江面又平了。她坐在船头,望着江水,忽然想起第一世的事:那时她是钱塘江堤上一株凌霄,方希文是江边读书的少年。她想着,那时她只觉着人间好;如今她才知道,人间的好,是要拿一千年去换的。她想着,这一世,她换到了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还要往下走。
她下船时,艄公在船尾喊她:姑娘,回头还坐我的船!她回头,应了一声:坐。艄公咧嘴笑了。她想着,这艄公,大约一辈子都在这江上渡人,渡来渡去,渡的都是寻常客。她这一回,是从北边渡回南边,从旧债渡到新案。她踏上码头,把衣襟整了整,往东街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想着,钱塘东,我又回来了。这一回,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取一件,本就该还的东西。
她进了镇子时,天已经擦黑了。钱塘东的码头,比她记忆里热闹了些。挑担的,背篓的,赶着收市。她顺着人流,进了镇子,寻了一间僻静的小客栈,要了间后头的房,把包袱放下。
她歇了半个时辰,出门,先不往方家去,先去了镇口那家纸墨铺。铺子不大,柜台上堆着宣纸、墨锭、笔。掌柜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低头修一支笔。她进去,道:老人家,收旧书册么?老者抬头看她:收。你有旧书?她道:有几本,过两日带来。她说着,顺势在柜台边坐下,道:我初到贵镇投亲,亲戚姓方,家住东街,老人家认得么?老者想了想,道:东街姓方的,是那家开了好几代铺子的方家?她道:是。老者道:认得。方家老太爷,早年间在县衙做过文书,一笔好字。
她心里一动,道:文书?老者道:是啊,替县里抄录卷宗的。听说有些卷宗,是从上头下来的,寻常人见不着。她道:那老太爷,如今可还健在?老者摇摇头:走了有年头了。他晚年,总在后堂写字,写完了,锁进一只木箱。他走后,那木箱,就不知下落了。她道:后堂?老者道:方家老宅靠河那进,就是后堂;如今荒着,没人住。她谢过老者,出了纸墨铺。天已经黑透了。她站在街角,望着东街方向,心里把那句话,翻了一遍:方家老太爷,抄过上头下来的卷宗。
她心里有了一个猜想。方家老太爷抄的,会不会就是轮回司的卷宗?她想着,那方家杂役当年带帛回钱塘东,方家祖上又替上头抄过卷宗——两件事,串在一处,像是一根线上的两个结。她想着,若真是这样,那半页卷宗,藏在方家后院,便说得通了。她把这个猜想收进心里,想着,今夜,她得先探一探方家后院。
她回了客栈,闩上门,没有点灯。她坐在黑暗里,等子时。她想着,这一夜要取的,是方家埋了不知多少年的旧帛;她若失手,惊动了方家,往后便再难近前。她把后院的方位、墙根的高低、翻墙的落脚处,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她想着,她这一千年,夜行探路,是老本行;可这一回,她心里头一次,有一点慌。她按住胸口,低声道:稳。
她翻墙前,把该想的都想了一遍。方家老宅住着人,正屋亮着灯,她不能惊动;后院那进荒屋,锁着,没有人气。她想着,那截帛若真埋在院里,最稳妥的法子,是趁夜深人静,从河沿翻进去,取了就走,不碰后堂,不碰正屋。她把路线,在心里过了三遍,才动身。
子时,镇上的人家都熄了灯。她换了一身深色衣裳,从客栈后窗翻出去,沿着河沿,往东街走。方家老宅临河,后院那进荒屋,正好挨着河。她贴着河沿的墙根,走到后院墙外,先蹲下,听了一会儿。墙里没有灯,没有声,只有风吹枯草的沙沙。她放了心,借着墙根一块垫脚的石头,翻上墙头,轻轻落进后院。
后院确实荒了。青石板缝里长满草,墙角堆着半塌的柴垛,晾衣的竹竿斜着。她借着月光,在院里细细找了一遍。后堂的门锁着,锁已锈死;窗棂糊的纸,烂了大半。她想了想,没有破门,先在院里寻。她想着,那方家杂役说,把帛埋在自家后院的土里——土里。她蹲下去,沿着墙根,一寸一寸,用手指探着泥土。探到西墙角,她的指尖,忽然触到一样硬物。
她探土的时候,其实想了很多。她想着,这截帛,埋在这里多少年了?方家杂役埋它的时候,大约是悄悄埋的,怕人看见,怕人追问;他等了一辈子,等那朵花来取。她想着,他若知道,取这帛的,不是一朵花,而是一个追了一千年的人,他会不会觉着,这一辈子,没有白等。她的手,在土里,一寸一寸,稳得很。
她的指尖碰到那硬物时,先停住了。她想着,万一是块石头,万一是旁人埋的物件,她这一挖,岂不打草惊蛇。她又在心里过了一遍老人的话:那方家杂役,把帛埋在自家后院的土里,等那朵花来取。她想着,土里的,十有八九,就是它。她定了定神,才继续往下挖。
她心头一跳,用指腹,把那硬物周围的土,一点一点扒开。土里露出一角布,颜色发暗,被雨水泡得发糟。她轻轻把它整个拽出来——是一截帛。帛不宽,约莫一尺,暗纹已经模糊,可她借着月光,还是认出了那纹路:凌霄花。与她怀里黄绢上的暗纹,一模一样。她攥着那截帛,手心里全是汗。她想着,帛归故人。故人,原来真的是这里。
她攥着那截帛,正要收进怀里,忽然,墙的那边,传来一阵声音。极轻,却极清晰:一个人,正在背书。一字一句,童声清亮: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她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她认得这个声音——不,她不认得这个声音;她认得的是,这声音背书的节奏,抑扬顿挫的起落,和第一世那个少年,一模一样。她站在墙根下,攥着那截帛,听着墙里那个孩子,把一段大学,一字一句,背完。,忽然,墙的那边,传来一阵声音。极轻,却极清晰:一个人,正在背书。一字一句,童声清亮: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她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她认得这个声音——不,她不认得这个声音;她认得的是,这声音背书的节奏,抑扬顿挫的起落,和第一世那个少年,一模一样。她站在墙根下,攥着那截帛,听着墙里那个孩子,把一段大学,一字一句,背完。
孩子背完,停了停,又从头背起。她听着,心里忽然一阵发酸。她想着,这就是方希文。这一世的他,十岁出头,正站在钱塘东的月光下,背他的书。她想着,她追了一千年,追的那个人,如今就隔着一道墙。她几乎要抬手,去叩那道墙。可她的手,举到一半,又放下。她想着,不能惊动他。她不能,也不该。她攥紧那截帛,贴着墙根,一步一步,退到院角,翻出墙去。
她回到客栈,闩上门,在灯下,把那截帛,与怀里的黄绢,并排铺在桌上。她看着两截帛上的暗纹,忽然发现:黄绢上的凌霄,画到一半,断了;旧帛上的凌霄,正好接上那一半。她把两截帛,头尾拼在一处——一朵完整的凌霄花,跃然而出。花的下方,还缀着半个字,笔画残缺,可她一眼认出:冤。
她看着那朵完整的凌霄花,忽然觉着,像是有什么,在千年前就替她把线缝好了:花归花,绢归绢,两截帛,拼成一朵花;而她的名字里,正好有一个苕字。她想着,苕是凌霄;凌霄是花;花落轮回,帛归故人。这四句话,串在一起,竟像是一个人的名字。她攥着那两截帛,心里怦怦直跳。
她坐在灯下,看着那半个冤字,心里像翻江倒海。她想着,这帛,是罗盘上拆下来的;那半页卷宗,缝在这帛里。她沿着帛边,细细找——果然,在帛角,摸到一层夹层,针脚细密,像是缝过又拆开过。她屏住呼吸,用指甲,一点一点,挑开那层夹层。帛层打开,里面露出一角纸。纸色发黄,边角焦了,像是被人藏了多年。她把那角纸,慢慢抽出来,摊开在灯下。纸上只有几行字,墨色已淡。她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一滴泪忽然落在纸上——那笔迹,她太熟了,是引魂吏的。
她把那角纸,与两截帛,一并收进怀里,贴着心口。她想着,帛归故人,冤还天日——这两句话,到今夜,都齐了。她吹了灯,在黑暗里躺下,想着明日,她要带着这三样东西,往北,回轮回司去;想着盘底那页卷宗,想着罗盘偏着的那一格,想着那个闭殿三年的引魂吏。她想着,这一千年,她头一回,觉着自己手里,攥着真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