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8、第 128 章 天网渐合, ...

  •   过了崖壁,苏苕一路往东。她不再绕道,也不再避人——老人说,过江涉水,故人在东;她心里急,脚下便快。她走山道,抄近路,三日里行了百里。可她走得再快,也快不过消息。第三日黄昏,她在道旁一座破窑里歇脚,刚坐下,就觉着不对:窑门口那丛枯草,无风自动,草叶尖上,凝着一层细密的露。
      她心头一动,低声道:青蘅,是你么?草丛里窸窣一响,青蘅现出身来。她一身青衫,沾着露水,神色却比上次相见,沉了许多。苏苕看她这样,心里先是一沉:出什么事了?青蘅没有接话,先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她肩头一片枯叶拈掉,才道:轮回司,下了第二道令。苏苕道:什么令?青蘅道:限你三月之内,自行归案。三月之期一到,你若不来,凡草木一脉,与你有旧谊者,一体清查,以同谋论。
      她赶路这三日,其实并不顺。第一日,她在渡口等船,等来一队官兵,说是查流民,把她盘问了半晌。她报了菱湖阿苓的名,说是回钱塘投亲的,官兵见她一个妇人,盘缠整整齐齐,便放了行。第二日夜里,她宿在野地,半夜被马蹄声惊醒,隔着树影,看见几骑夜行的人,往北去了。她趴在草窝里,大气不敢出,直到蹄声远了,才慢慢爬起来。她想着,缉拿令铺开之后,连人间官差都动起来了;她这路,越来越难走了。
      苏苕心里一紧。她看着青蘅,道:你……青蘅道:我在其列。不止我。菱湖镇那丛凌霄,钱塘东的草木,凡是你走过、住过、种过的地方,都在清查之列。苏苕坐在破窑里,半晌没有说话。她想着,她藏身菱湖,种了一丛凌霄;她行走江南,一路沾染草木;她以为藏得严实,却忘了,草木有灵,她走过的地方,都留着她的气息。司罚使的网,不落在她头上,落在草木头上——他拿住了她的软肋。
      她看着青蘅的衣角,青衫上沾着露水,边角磨得起了毛。她想着,青蘅替她跑这一趟,不知走了多长的草路。她忽然道:你是不是瘦了?青蘅道:草木哪来的瘦。苏苕道:那你脸色怎么这样差?青蘅沉默了一下,道:轮回司的风,不好听。她想着,青蘅混迹草木,替她听风声,听来的都是凶信,脸色能好到哪里去。
      青蘅见她不出声,道:怕了?苏苕道:怕了。青蘅道:那便听我一句,避一避。她摇头,道:避不过的。司罚使既然拿草木说事,我避到哪里,哪里便有草木;我避了,你们反而受牵累。青蘅道:那你待如何?苏苕抬起头,看着她,道:我快。我快些把案翻了,快些叫那网收回去,你们便不必受牵累。青蘅看着她,半晌,道:你还是这个脾气。千年前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
      她听青蘅说完那两道令,心里其实乱得很。可她脸上没有露出来。她想着,她活了千年,学会的头一件事,就是心里越乱,脸上越要稳。她甚至还能笑出来,对青蘅道:三月,够我过江了。青蘅道:你就不怕?她说:怕。怕也要走。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怕的不是死,是来不及。青蘅看着她,许久,没有再劝。
      苏苕道:青蘅,你听我说。从今往后,你别再跟着我了。青蘅一愣:你赶我走?苏苕道:不是赶你。司罚使既已拿草木做话头,你离我越远,越少些牵连。青蘅道:我若怕牵连,便不会来报信了。苏苕道:我知道。可正因为你来了,我才更不能拖你下水。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这是崖壁裂缝里那卷竹简,你替我收着。若我有个闪失,你把它交给该看的人。青蘅接过竹简,捏了捏,道:你倒是把后事都安排好了。苏苕道:不是后事,是伏笔。
      她交付竹简时,指尖在竹简上停了一下。她想着,这卷竹简,是老人藏了不知多少年的旧物,如今托给青蘅,是信她,也是托底。她低声道:青蘅,若我这一趟回不来,你把这竹简,交给引魂吏。青蘅道:他闭着殿,见不到。苏苕道:那就压在罗盘底下,压在原来那页卷宗的旁边。青蘅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倒是连放的地方,都替他想好了。她道:他替我担了三年闭殿,我总得给他留个翻案的名目。
      青蘅把竹简收进袖中,沉默了一会儿,道: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司罚使查验罗盘,翻出了盘底那页卷宗。她心头一跳:翻出来了?青蘅道:翻是翻出来了,可那页卷宗,只半页。另半页,不翼而飞。司罚使疑是你趁乱带走的,追索又紧了一层。苏苕道:我只碰过罗盘一眼,何曾取过半页卷宗。青蘅道:我知道不是你。可司罚使不信。他说,那半页卷宗,是白衣先祖案的关键,若寻不回来,这案便翻不得。
      她想起头一回见青蘅的情形。那是第一世之后,她锁魂入轮回,魂魄在九幽的雾里游荡,青蘅循着她的气息找过来,劝她回去做她的花,别追一个凡人的魂。她那时不听。青蘅劝了千年,劝不动,便陪她走了千年。她想着,这世上,肯陪她走千年的人,只有青蘅。她如今却要把青蘅推开。她想着,不是不想她陪着,是怕连累她。草木一脉,比花妖更脆,挨不得司罚使的刑。
      苏苕低着头,把这话在心里翻了两遍。忽然,她抬起头,道:青蘅,那半页卷宗,可曾与什么物件,一同不见过?青蘅道:物件?苏苕道:比如一截帛。青蘅微微一怔,道:你怎么知道?我探到的风声是,当年带帛出司的方家杂役,不只是带了一截帛——他把那半页卷宗,也缝进了帛里,一起带走了。苏苕心头剧震,手心攥紧了黄绢。她想着,帛归故人;故人在东。那半页卷宗,此刻就在钱塘东,在方家后院的土里,等着她。
      她低声道:青蘅,我这一趟,非去钱塘东不可了。青蘅看着她,道:你去找那截帛?苏苕道:去找那半页卷宗。帛与卷宗,本是一处的。青蘅道:那方家……苏苕道:我不惊动他。我只取那截帛。青蘅叹了口气,道:你嘴上说不惊动,可你心里,没有他么?苏苕没有答话。她想着,她心里有没有他,从来不是她说了算的;是那一千年,替她说了算的。
      两人在破窑里,又坐了一会儿。青蘅起身,道:我走了。苏苕道:你去哪里?青蘅道:回轮回司附近,替你听风声。你过江之后,我们便不常见了;有事,我压草叶为信。苏苕道:好。青蘅走到窑门口,又停住,回过头来,道:还有一事,我忘了说。你找的那孩子,我替你看着。他今年开春,随先生去了一趟杭州府。苏苕心里一动:杭州府?青蘅道:读书人游学,常见的事。他好好的,你不必挂心。
      她望着青蘅走远,站在破窑门口,站了许久。风从东边来,带着一点潮润的水气——再往东,便是钱塘江了。她想着,她追了一千年,追的一个人,如今就在江那边,安稳地读书;她要取的那截帛,也在江那边,埋在土里等她。她忽然觉着,这一千年,她头一回,离两样东西,都这样近。她吸了口气,把包袱带子系紧,往东,迈开步子。
      苏苕站在破窑里,望着青蘅的身影没入草丛。她想着,他好好的。他随先生去杭州府游学,见识山水,结交同窗——他这一世,过得安稳,安稳得像她千年来求而不得的东西。她忽然觉着,她这一趟,翻案,不只是为了还债;她还想,叫他能一直这样安稳下去。她走出破窑,天已经黑了。她辨了辨方向,往东,走得更急了些。
      夜里,她宿在一座土地庙里。庙小,香火冷。她合着眼,却睡不着,耳朵竖着,听庙外的风,听远处村庄的犬吠,听更远的地方,隐隐有马蹄声,一下,一下,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数着那马蹄声,数到第七遍,蹄声终于彻底远了。她睁开眼,看着庙顶那根黑黢黢的梁,低声道:快过江。她在黑暗里,把那三个字,念了三遍。
      她又想着,司罚使的第二道令,像一张网,正一点一点收拢;她必须抢在网口合拢之前,过江,取帛,翻案。她又想着,那孩子,正在杭州府的春色里,读他的书。她翻了个身,低声道:你且安心读书。天大的事,有我去顶。她说完,闭上眼,把那一夜的星光,关在眼皮外头。
      她想着,她与钱塘东,其实隔得不远。这些年,她来过钱塘东许多回:第一世在这里化形,第二世在这里寻人,第七世她在这里听书声。可她没有一回,是来取东西的。这一回不同。她想着,她这一回,是来取回一截帛,取回半页卷宗,取回一个欠了一千年的说法。她把包袱带子紧了紧,低声道:方家后院,我来了。
      她又想起青蘅说的那句话:三月之期一到,凡草木一脉,与你有旧谊者,一体清查。她想着,青蘅说这话时,神色是平的,可她看得见,青蘅袖口里那截草茎,一直在轻轻发抖。草木不是不会怕,是怕起来,也没处躲。她想着,她不能叫青蘅替她担这一层。她要快。
      她过江的计划,在心里盘了好几遍。她不去渡口,渡口人多,盘查严;她打算沿江往上游走,寻一处僻静的浅湾,雇一条打鱼的小船过去。她把路线、时辰、备用的说法,都想好了。她想着,她这一千年,逃过官,逃过兵,逃过司罚使;过一条江,还难不倒她。可她心里也清楚,难的不是过江,是过江之后——方家后院那截帛,不会自己从土里跳出来。
      天亮,她走出土地庙。庙前的官道上,她看见一张新贴的告示,墨迹未干。告示上画着一朵凌霄花,花下两行字:逆命花妖,藏匿江南,见者密报,赏银十两。她立在告示前,看了片刻,没有揭它,也没有绕道。她想着,十两银子,买她一条命,价码开得不低。她低了低头,把帽沿压了压,顺着官道,往东,走去。
      她走出十几里,日头已经升高了。她想着,那张告示,画的是凌霄花,画得并不像她;可架不住有人认得花。她想着,从今往后,她得把自己藏得更深些:少走官道,少住客店,少与人对坐闲话。她想着,藏到钱塘东,取了帛,翻了案,便不必再藏了。她攥紧包袱带子,步子又快了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第 128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