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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战云初涌, ...

  •   果然,没过几日,钱塘便不太平了。
      这不太平,是一点一点渗进钱塘的。先是那茶楼里的说书人,往日讲些才子佳人的闲话,如今也讲起边关的战事来,讲得听的人面面相觑;再是那江堤上,往日络绎不绝的游人,也渐渐少了,只偶尔有几个行色匆匆的过客,立在堤上,望着那江,不知在想些什么。
      先是官府在城门口贴出了告示,说边关告急,要征调壮丁、筹措军粮。告示前围满了人,看的人面色沉重,议论纷纷。接着,城里城外都渐渐传开了消息——北边的鞑子,真的打过来了。
      告示边,有老人拄着拐,颤巍巍地看了一遍又一遍,末了叹了口气:“又要打仗了。这一仗,不知又要拆散多少人家。”有妇人抱着孩子,红着眼圈挤出来,手里还攥着刚领的口粮单子。苏苕立在人堆外,远远地听着、看着,只觉得那一纸告示,像是一把无形的刀,正一寸一寸地,割着这钱塘的安宁。
      这告示一出,钱塘城里的米铺、布庄,竟都悄悄涨了价。有人连夜出城,去投奔南边的亲戚;有人把家里的壮丁,藏着掖着,不敢教官府看见。苏苕立在江堤,看着那一拨一拨的人,从城里出来,又从那长堤上过去,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想,这世上的乱,从来不是忽然来的,而是这样,一寸一寸,把人逼到墙角里的。
      苏苕不进城,却也从来往的行人嘴里,听说了那告示上的话——北边的鞑子集结了多少兵马,攻陷了几个城池,朝廷正调兵遣将,急征粮饷。她听着,心里那点不安,便又沉了几分。
      苏苕虽不进城,可日日立在江堤上,看着那江上来回奔走的官船,看着那城里一趟趟运出去的粮车,也觉出那越来越重的肃杀之气。她活了千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先兆——她知道,这一回,是真的要打仗了。
      这江堤,往日是她最自在的地方,如今却像压着千斤重。她看着那江水,想着那北边正打得焦灼的战事,想着那一船船运走的粮,想着那一户户离散的人家,心里便闷得喘不过气。她活了千年,头一回这样真切地觉出,原来人间的安宁,是这样贵重的东西,重到要用许多人的命,去换。
      这一日,苏苕立在江堤,看着那最后一船粮从眼前驶过,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她想起方希文说那句“男子汉大丈夫”时的神情,心里又敬又疼。她想,若他真要去,她拦不住他,那便只能多替他求一求平安——尽管她活了千年,从不信什么神明,可如今,她竟也愿意为一个人,诚心诚意地,向那不知有还是没有的天,拜上一拜。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年月。有时是旱,有时是涝,有时是兵荒,有时是马乱。她看着那些人家,在乱世里离散,看着那些骨肉,在战火里天人永隔。她从前总觉得,那是人间的事,与她这株花无干;可如今,她竟为这人间的事,揪起了心——因为她知道,那乱世里,有她放不下的人。
      夜里,苏苕立在江堤上,望着一城灯火。往日里,那灯火是暖的,是满的,是隔着江也能觉出的人间热闹;可这几夜,那灯火却仿佛稀了些,暗了些,连那些亮着的,也像是罩着一层薄薄的灰。她想,这城里的每一盏灯下,大约都有一个正在为那战事揪着心的人家罢。
      白日在江堤,苏苕便一日一日地等着黄昏。她等方希文来,又隐隐怕他来——怕他从城里带回的,是不愿听的消息。她甚至悄悄盼过,那战事若能晚些来,哪怕只晚一个春天,也好;可她心里明白,那由不得她,也由不得他。
      她听人说,北边失了几个城,难民一批批地往南逃;听人说,朝廷征调的粮船,在江上日夜不绝;还听人说,这一仗,怕是要打上一年半载。她听了,心里那点不安,便又重了几分。她想,一年半载,于她不过弹指;可对方希文那样的凡人,却是一段能老去、能赴死、能教人从此阴阳两隔的时光。
      她不敢再往下想。她活了这许多年,早已看淡了生死,可唯独不能想、也不能看淡的,是他。她只盼着,那些兵凶战危的日子,能绕开钱塘,绕开他——哪怕绕不开,也盼着能有那样一个人,在乱军之中,护他周全。
      这一日傍晚,方希文来了,眉间那点忧色,比前几日更深了。他坐在青石上,许久没有说话,只望着江面那滚滚的潮水。
      江风很大,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苏苕望着他的侧脸,只觉得他眉间那点沉,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回都要重。她不敢问,只静静地陪他坐着。她想,若是他愿意说,她就在这里听;若是不愿说,她也在这里陪。这样的陪伴,她活了千年,头一回这样真心地想给一个人。
      过了很久,方希文才道:“苕娘,朝廷下了诏,要募书生从军,襄赞军务。”
      苏苕一时没有说话。她望着他,望着他那张在暮色里显得有些疲惫的脸,忽然有些心疼。她想,他这些天,怕是也一个人想了很多罢。她低声道:“那诏令上,是怎么说的?”方希文道:“说是北边吃紧,朝中缺人,要征募一些识文断字的读书人,去做幕僚、管文书。”他说着,顿了顿,“倒不必真上阵厮杀。”
      苏苕听着“从军”两个字,心头便像被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她望着他,半天没有言语。她活了千年,见过太多书生投笔从戎的故事,可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个故事的主角,会是坐在她身旁的这个人。她想问“为什么是你”,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话问得可笑——战事一起,这城里的许多人家,谁不是在担惊受怕?
      苏苕心头猛地一沉。她知道,他这些年苦读,原是奔着科举去的;她没想到,这战事,竟会把他卷进去。她低声道:“你……你要去么?”
      方希文没有立刻答。他望着江面,过了很久,才道:“我还没想好。只是朝廷的诏令已经下来了,像我们这样的读书人,若不去,总有几分过意不去。”他说着,苦笑了一下,“我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原以为学成文武艺,是报效国家的;真到了这样的时候,反倒有些怯了。”苏苕听着,心里又酸又涩。她想,他这样一介书生,去那吃人的疆场,怕是凶多吉少;可这话,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顿了顿,又接着道:“我娘老了,家中只有我一个儿子。原是不该去的。”他说着,顿了顿,道,“可我这些年在钱塘,读了些圣贤书,总想着,若是国家有事,男子汉大丈夫,不该只躲在书斋里。”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都落在苏苕心上。她想,这便是她认得的方希文——不是那只会吟风弄月的书生,而是一个在乱世将起时,会站出来的男儿。
      苏苕听着,心里像被什么攥住了。她想劝他别去,想说那战事凶险,你一介书生,去了也是白白送命;可她看着他眼底那点坚定的光,竟一个字也劝不出口。她活了千年,见过太多一腔热血奔赴疆场的少年,她知道,这样的人,是劝不回的。
      她垂下眼,望着江面上那越涌越急的潮。她想,这江潮千年如此,涨了又落,落了又涨,可人却不是这样。人这一去,若是回不来,便真的回不来了。她活了千年,头一回这样害怕失去一个人。她甚至有些恨自己——恨自己是一株花,若是她修得再深些,若能护得住他,那该多好。
      那一夜,苏苕回去后,一个人想了很久。她想,若方希文真要去从军,她能不能偷偷跟了去,护在他身旁?她活了千年,虽是一株花,却也修了些护身的术法。可她转念一想,若她真跟了去,他见了她,会不会又惊又怕?会不会反倒害了他?她想了一夜,也想不出个两全的章程。
      她低声道:“那你……想好了么?”
      方希文沉默片刻,才道:“若真到了那一步,我会去。”他说着,声音放轻了些,“可我答应你,我不会叫自己白白送了命。我还要回来,陪你看来年春天的凌霄。”苏苕听着,眼眶一热,低下头,用力点了点头。她想,只要他肯回来,她便等着;等多久,她都等。
      方希文望着她,忽然道:“苕娘,你怕么?”
      苏苕怔住。她活了千年,从没有想过,他会问她怕不怕。她想了想,低声道:“我不怕打仗。我是怕……你走了,便回不来了。”
      方希文见她眼底含泪,笑了笑,道:“怕便怕。我活了这些年,也有怕的事。我怕我娘老无所依,怕辜负了你这一句约。”他说着,声音放得极轻,“可我怕归怕,却不会因为怕,便不去做该做的事。”苏苕听着,心里又敬他又疼他。她想,这便是她看中的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方希文听了,沉默良久,才道:“苕娘,你信我么?”
      苏苕望着他,点了点头。
      她点头时,没有一丝犹疑。她想,这千年里,她信过风,信过雨,信过那江潮涨落;可头一回,她这样心甘情愿地去信一个人。她信他,不是因为旁的,只因他是方希文。
      方希文道:“那你就信我这一回。我答应你,不管这一去多远,我总会回来。”他说着,伸手,轻轻拢了拢她鬓边的碎发,道,“你不是说,来年春天,你还在这江堤等我赏凌霄么?那我便应你,来年春天,我一定回来。”
      她听着他这一句应承,心里又酸又暖。她想,这便是她认下的人——纵使要赴那刀枪阵里,也先把这一句来年春天的约,郑重地许给她。她低低地“嗯”了一声,把这话,同那句“来年春天我还来”一起,牢牢地刻进了心里。
      苏苕眼眶一热,低下头,没有说话。她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了。她想,这钱塘的安宁,怕是真的要到头了。
      晚风从江上吹来,带着潮水的腥气。她忽然觉得,这一句来年春天的约,如今竟像压在她心口的一块石头——不是她不想等,而是她怕,等来的不是他,而是一纸音讯。她想,若真有那一日,她大约也只能守着这江堤,一年一年地等下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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