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江畔相约, ...
-
自那日她把千年的孤寂说给他听,苏苕与方希文之间,便像是又亲近了一层。
她活了千年,从没有这样与人亲近过。从前她看人间,总觉得隔着一层薄薄的纱,看得到,却触不到;可方希文不一样。他像是把她那层纱,轻轻掀开了,让她一头扎进了人间那一股暖融融的烟火气里。她喜欢这样的感觉,喜欢得有些舍不得。
他来得更勤了。有时晨光初透,他便拎着一包热腾腾的炊饼来江堤,两人就着晨风分了吃;有时暮色四合,他便披着一身晚霞来,陪她坐到月上柳梢。苏苕发现,自己竟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习惯了日日盼他来,习惯了听他说那些书里书外的事,习惯了看他坐在青石上,微微侧着头,听她絮絮地说那些没要紧的话。
她也学会了替他备一盏晾得温温的茶,学会了在他读书时,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不惊不扰。她想,若这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那她这千年的孤寂,便算是彻底有了着落。她甚至开始偷偷地想,来年的春天、再来年的春天,她都想与他一起,看这江堤的花开花落。
她甚至慢慢学会了看天。哪一日天色好,他大约会来;哪一日江上起了雾,她便把那盏茶,多温一会儿。她想,原来与人相处,是这样一件把心放软了的事——连那江上的一片云、一阵风,都能因着一个人,变得与她有关。
这一日,正是暮春将尽。江堤上的凌霄开得正盛,一簇簇垂下来,红得灼眼。苏苕倚着花枝,望着那一片连天的花,忽然道:“方希文,你说,这些花,还能开多久?”
苏苕望着那片凌霄,心里忽然百感交集。这一千年来,她年年都看这花开,可从没有一年,是这样看得心不在焉的。从前她看花,只当是看自己的年月;如今她看花,却忍不住想:这花开时,他在;花谢时,他还在不在?她想着,竟有些不敢看那花了。
方希文道:“凌霄的花期长,能从初夏一直开到深秋。如今暮春,正是它要开得最盛的时候。”
苏苕倚着花枝,望着他。暮春的风里,凌霄花的香气浮浮沉沉,两人就这样站在花下,隔着一层花香相望。苏苕忽然想,原来这便是“情”字——不是惊天动地的,而是这样平平常常地,站在一处,看一场花开,也能叫人心里满满当当的。她垂下眼,不敢再看他。
苏苕轻声道:“可再长的花期,也有谢尽的一日。等这花谢了,秋天过了,便是冬天了。”
方希文听了,默然片刻,道:“那又如何?花谢了,有来年;冬天过了,有春天。你活了千年,应当比谁都明白,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真正了结的。”他说着,望着她,道,“只要有心念着,便总会有再见的一日。”苏苕听着他这句话,心里那点无端的怅惘,竟真的淡了些。
苏苕望着他,忽然道:“那来年春天,你还来么?”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她原是随口一问,可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问得多没有底气——她活了千年,从没有这样怕过一个人不来。方希文却没有觉出什么,只笑了笑,道:“来。只要我在钱塘,来年春天,我还来这江堤,陪你赏凌霄。”
他答得那样干脆,没有半分犹疑。苏苕望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千年里那些积攒的不安,仿佛都化作了一股暖意,顺着他的话,慢慢地流回心里。她想,原来被人这样笃定地应下一句承诺,是这样的好——她不怕等了,因为他说“来年春天,我还来”。
他说得那样笃定,苏苕心里那点淡淡的怅惘,便像是被一阵温风轻轻吹散了。她垂下头,低声道:“那便说好了。来年春天,你来看凌霄,我……我在这里等你。”
她说到“我在这里等你”时,声音轻轻颤了一下。她想,这句话里,藏着她一千年来,从未对任何人许过的一个诺。从今往后,她便不是那株冷清无主的凌霄了——她有了一个要等的人,有了一个来年春天的盼头。她把这盼头,小心地、郑重地,收进了心里。
两人就这样,在江堤的凌霄花下,许下了一个来年春天的约。
那一夜,苏苕回花间的路上,脚步都是轻的。她活了千年,从没有这样满心欢喜过。她想,来年春天,凌霄再开,他还会来;他们还会像今日这样,并肩坐在青石上,看花,看江,看日落。这样一想,连那暮春将尽的花期,都仿佛不那么叫人怅惘了。
可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句“来年春天”,竟像是成了一句谶语。
那时的苏苕,还不知道,这人间将要来的那一场动荡,会把她的这一句约定,卷进怎样漫长的一场错失里。她只知道,那一夜的月亮很好,江风很软,他握着她的手,说“你等我”。她以为,只要她肯等,他便一定回来。
自那日过后,钱塘的天,像是渐渐变了。先是江上多了些陌生的商船,船上的人行色匆匆,眉宇间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凝重;接着,城里的茶楼酒肆里,渐渐有了些窃窃的议论,有人说边关有警,有人说北边要打仗了,说的人压低了嗓子,听的人也沉下了脸。
街市上,往日叫卖得最响的那几摊果子、馄饨,如今也蔫了嗓子;走街的货郎,挑的担子轻了,脚步也快了些。倒是江边送行的人多了起来,一拨一拨,送的多是去投军、避乱的儿郎。他们立在渡口,望着那一江的水,谁也没有说话。
苏苕日日在江堤,最能觉出这人心的浮动。她看着江上那陌生的商船多了起来,看着进城的人少了下去,看着往日热闹的江堤,渐渐冷清。这样的先兆,她活了千年,见过太多。
她心里清楚,人间的安宁,从来是脆的,一场战事,便能让一个城,在几日之间人心惶惶。可她不敢往深里想。她只日日盼着方希文来,盼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盼着他那句“来年春天我还来”。
她甚至开始怕起那江上来回奔波的商船,怕起那城里低低的议论声。她想,若是这安宁真有一日要尽,那她这一千年来,头一回这样盼着的东西,大约也要随着散了。她不敢想,只把那些不安,都压在心底,面上仍旧日日笑着,等他来。
她甚至有时会想,若是这日子,能一直停在他还没听说战事的这一日,该有多好。可她知道,天要下雨,潮要涨落,人间的动荡,从不会因为谁不愿它来,便不来。她只能抓紧每一个他还在江堤的黄昏,多看他几眼,多听他说几句话。
这段日子,苏苕也渐渐摸出了他的时辰。晨光未散,她便坐在青石上,望着长堤那一头;暮色将合,她又会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那条他常走来的路。她想,这大约便是人说的“牵挂”——心里挂着一个人,便连一日里日影的挪动,都变得格外分明起来。
这一日黄昏,方希文来了,却没有像往日那样神采奕奕。他坐在青石上,望着江面,许久没有说话。苏苕看着他眉间那点藏不住的忧色,心里一紧,轻声问:“你怎么了?”
方希文沉默了一会儿,道:“今日进城,听人说起,边关吃紧,怕是要起战事了。”
苏苕心头一沉。她望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那……会打仗么?”
方希文摇了摇头,道:“还说不准。边关的事,向来是说不准的。也许过些日子,便风平浪静了。”他说着,顿了顿,道,“只是我心里头,总觉得有些不安。”苏苕望着他,想说些什么宽慰的话,却发现自己竟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想,原来这世上,连她这株修行千年的花,也挡不住那将起的风雨。
方希文道:“还不一定。可人心已经浮了。”他说着,转过头,望着她,道,“苕娘,若真有那么一日,我不在钱塘,你怎么办?”
苏苕心头一颤。她活了千年,从没有想过,方希文会不在钱塘。她望着他,想说“我等你回来”,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想起他说的那句“来年春天我还来”,想起他那样笃定的神情,忽然觉得,那一句约定,像是悬在半空里的纸鸢,一线牵着,随时都可能断。
她望着他,忽然有些害怕。她怕的不是那战事本身,她活了千年,看过的生离死别何其多;她怕的是,方希文会像她看过的那些凡人一样,走进那乱世里,便再也不能回来。她想,原来她也会有这样一天——为一个人,怕起这尘世的动荡来。
她低声道:“你若走了……我便还在这江堤,等你回来。”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却极认真。她想,若是他真要走,她便在这江堤,守着他看过的凌霄,守着他坐过的青石,一年一年地等。等到花又开了,等到他回来了,等到他把那句“来年春天我还来”的约,兑现了。
方希文望着她,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热,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他道:“苕娘,不管外头怎么乱,你只记住一句:我若走,必有回来的一日。你等我。”
苏苕低着头,望着两人交握的手,心里又酸又暖。她活了千年,从没有和谁这样相握过。她想,原来这就是托付——她把这一千年里攒下的、那一点点热乎的心意,都交到了这只手上;而这只手,正紧紧地握着她,像是怕一松开,她便要不见了。她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这句约。
苏苕望着他,用力点了点头。可不知怎么,她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却像是江面上越压越低的云,怎么也散不去。
这一夜,苏苕回到凌霄深处,怎么也睡不着。她反复想着方希文那句“我若走,必有回来的一日”,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她想,若是那归期遥遥无期,她这一株凌霄,又要等多少个春秋?她不敢往下想,只把那一句约定,像是捧着一粒火种似的,小心地藏进花根深处,盼着它,能在来年的春天,重新燃起来。
其实苏苕心里也知道,这世上的动荡,原不是她这样一株花能挡得住的。她见过太多城池,在一夜之间换了颜色;见过太多人家,因一场战事,便四散天涯。她只是不愿想,不敢想——因为这一回,那动荡里,有她放不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