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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第 119 章 退去懵懂, ...

  •   苏苕五岁这年,村里人都说,苏家那女娃娃,开了窍。这话的起因,是她在村口,替一个走失的孩子,寻回了家。那孩子哭得满脸花,满村的大人都束手无策,她蹲在那孩子面前,问了几个问题——你家门口有棵枣树么?你娘姓什么?——那孩子抽抽噎噎地答了,她便牵着那孩子的手,七拐八拐,把人家送回了家。村人啧啧称奇。苏家阿娘却有些嘀咕:囡囡连门都很少出,怎么知道人家门口有棵枣树?苏苕趴在阿娘膝头,装困。她想着,她当然知道。她活了六世,什么没见过。可她不能让人知道。她这一世,要做个寻常的姑娘。寻常,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
      可规矩也有守不住的时候。有一回,邻家婶子来串门,说起钱塘东边,方家新添了个小子。婶子道:那方家小子,生得真俊,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个读书的料。她坐在小板凳上,剥豆子,听见“方家”两个字,手忽然停了。她没有抬头,可耳朵,却竖了起来。婶子又说:方家老宅,就在钱塘东堤那头,祖上好像是念书的,后来败落了,可那小子,据说生下来的时候,窗外的凌霄花开了一夜。她手里的豆子,骨碌碌滚了一地。她弯下腰去捡,捡了半天,也没捡完。阿娘问:囡囡,怎么了?她抬起头,笑了笑,道:豆子滑了。她心里,却像有一面鼓,咚咚地敲。方家,钱塘东堤,凌霄花。她想着,是他么?
      她五岁那年,还做了一件,谁也不知道的事。那天夜里,家里人都睡下了,她悄悄爬起来,走到院里,站在那丛凌霄花前。她想着,她灵根灭了,可她还是想试一试。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一片花叶,在心里,低低地唤了一声:凌霄。花叶在她指尖,微微抖了一下。她心里一喜,又唤了一声。花叶没有再抖。她等了很久,那丛花,始终安安静静的。她收回手,没有难过。她想着,大约是她自己手抖了。她把那点念想,收好,转身,回了屋。她不知道,她转身之后,那丛凌霄花,最顶上那朵花苞,无声地,张了张花瓣。
      那一夜,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着婶子说的每一个字:方家新添了个小子,生得白白净净,窗外的凌霄花开了一夜。她想着,她追了六世,每一世,都慢了一步。这一世,她终于听见了他的消息——可他,竟比她小。她想着,命运大约又在跟她开玩笑:她等了一千年,等来的,是一个比她小五岁的娃娃。她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她想着,小五岁,便小五岁吧。她可以等他长大。她这一世,有的是时间。她把手,贴在胸口,贴着那把锁,低声道:方希文,你好。我是苏苕。这一世,我们隔了五岁。可我不急了。你慢慢长。我等得起。
      她六岁那年,阿爹问她,长大了想做什么。她想了想,道:读书。阿爹笑道:囡囡是个女娃娃,读什么书。她道:女娃娃也能读书。阿爹道:读来做什么?她想了想,道:读来认字。阿爹笑她,道:认字做什么?她又想了想,道:认字,好记账。阿爹被她逗笑了,道:记账,好,咱家囡囡将来要做个管账的。她跟着笑。她心里却想着另一桩:她认字,是为了看那方崖壁上的古篆,看那残页上的旧字,看那罗盘经文上的冤与锁。她想着,她要读书,读到能看懂这人间所有字。这样,她才能把那一桩旧案,从头看到尾。
      那之后,她开始留心“钱塘东”这三个字。她常常坐在院门口的矮凳上,看来来往往的行人,听他们闲谈。谁家的牛跑了,谁家的婆媳拌嘴了,谁家的姑娘许了人家了。她听着,不动声色地,把那些话里,有关钱塘东的,一点一点,捡出来,记在心里。她知道了,钱塘东有个渡口,渡口有座石桥,桥下有家卖馄饨的;还知道,方家老宅,在渡口往北,第三棵柳树后头。她把那些线索,一样一样,收进心里,像收一捧珍重的珠子。她想着,等她长大了,她便顺着这些珠子,一路摸过去。
      她七岁那年,还悄悄学会了记路线。她坐在院门口,看着进村的路,心里画着一张舆图:村口的大槐树,往东,是三里庙;再往东,是钱塘;钱塘东边,是渡口;渡口往北,第三棵柳树后头,是方家老宅。她一遍一遍,在心里描那条线,描到烂熟。她想着,等她能出门了,她便沿着这条线走。她把这舆图,藏在心底,藏得比六世的记忆还深。她想着,记忆是锁在魂心里的;这张舆图,是画在眼睛里的。她要把路,记得比自己家门口还熟。这样,等她终于能走时,她闭着眼,也不会走错。
      她七岁这年,阿娘开始教她做针线。阿娘说,女孩子家,总得会点针线活,将来好嫁人。她坐在窗下,学着阿娘的样子,拈起一枚针。针尖扎进布里,她忽然想起,她从前,给第一世的他,缝过一枚香囊。她想着,那香囊,是她用凌霄花瓣,一片一片,攒起来的。他戴着那香囊,去了战场,再也没有回来。她想着,那一世的针线,她没做完;这一世,她要重新学。她学着阿娘的样子,一针,一线,把一块粗布,缝成一只荷包。针脚歪歪扭扭,可她想着,不要紧。她有的是时间,把针脚练直。她要把这一世的针线,练得比那一世好。好到,等找到他时,能替他缝一件,像样的衣裳。
      她说要读书,阿爹起初只当她是玩笑。可过了几日,她当真蹲在村口,看着私塾的先生,教男孩子们念书。先生念一句:天地玄黄。她跟着,无声地,念一句:天地玄黄。先生念:宇宙洪荒。她也念:宇宙洪荒。她蹲在墙根,一连蹲了三日。第三日,先生终于走到她面前,道:女娃娃,你在学什么?她抬起头,道:学认字。先生道:你认得几个字?她想了想,道:还不认得。可我记得住声音。先生愣了一下,忽然笑了,道:那好,你且说一个,我听。她张口,把那三日听来的句子,一句一句,背了出来。一字不差。先生惊住了,看了她很久,道:这女娃娃,是个读书的料。可惜了。她道:可惜什么?先生道:可惜是个女娃娃。她没有答话。她想着,女娃娃,也能读书。她只是,不急着说。
      她九岁那年,有一回,跟着阿娘去庙里上香。庙里供着一位女菩萨。她跪在蒲团上,看着那尊泥像。泥像垂着眼,眉目慈悲。她忽然想起第六世,她站在渡口那座小庙里,对着泥像,说过许多话。她想着,那一世,她把心事,说给泥像听;这一世,她不想说了。她想着,心事,说给泥像听,泥像不会应;说给风听,风不会停。不如自己扛着。她看着那尊泥像,忽然笑了笑,低声道:菩萨,这一世,我不求你了。我自己来。她说完,磕了个头,起身,走了。她走后,庙里的香,忽然轻了许多。
      她十岁那年,村口私塾的先生,破例收了她做旁听。不收束脩,只许她蹲在窗下听。她听得极认真,先生讲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在心里。她想着,她的记性,是六世磨出来的;前世学过的东西,如今捡起来,比别人快得多。她学了半年,便能默写先生教过的全部句子;学了一年,便能自己读一册旧书了。阿爹见她这样,又惊又喜,道:囡囡莫不是文曲星下凡?她笑道:我不是文曲星。她心里说:我是凌霄花。她想着,文曲星管文章,她管的事,比文章大些。她要把一桩千年的旧案,从头读到尾。
      她八岁那年,有一回,跟着阿娘去镇上赶集。回来的路上,路过钱塘江堤。那是她这一世,头一回,站上江堤。她站在堤上,看着江面。江水滔滔,从西往东,流过钱塘,流过临安,流过她六世的记忆。她看着那江水,忽然想起第一世。第一世,她站在这里,遇见了那个夜读的书生。她想着,那一夜,月色也是这样,照着江堤,照着凌霄花。她忽然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发顶。她想着,那一世,他替她簪过一枝花。她摸到的,是空空的发顶。她没有难过。她只是把手放下来,在心里说:方希文,你且等等。我这一世的发,还没有长到能簪花的年纪。等我长大了,你再替我簪。
      她十一岁那年,开始试着读家里的旧历书。历书上有节气,有农时,还有一年的月相。她翻着翻着,忽然想,她该算一算,她还有几年,能出远门。她扳着指头算:她今年十一,再过三四年,便算是长成了。到那时,她便能名正言顺地,跟着阿爹出门,往钱塘东走一遭。她把那个日子,记在心里:再等三四年。她想着,三四年,不算长。她等了一千年,还在乎三四年么?她把历书合上,看着窗外那丛凌霄花。花开了一茬,谢了一茬,又开了一茬。她想着,花都开得这样有耐心,她也要学学。
      她十二岁这年,眉眼渐渐长开了。村人见了她,都说,苏家这丫头,生得越来越周正。她照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是第一世那个刚从花里化形的女妖,也不是第六世那个风尘仆仆的行商,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临安北郊的姑娘。她忽然觉着,这一世的长相,与第一世,有几分像。她想着,也许,命运也觉得,该让她像回自己了。她把镜子放下,对着窗,低声说:百世的记忆,我都记着。可这一世,我先把日子,过成一个姑娘的样子。她要让自己,先活成一个人,再去翻那桩旧案。她想着,先把日子立住的人,才翻得动那桩旧案。她站起来,走到院角,看着那丛凌霄花。花开得正好。她想着,她的路,也正好。她想着,日子立得稳的人,才扛得起那一桩旧案。她回到屋里,在灯下,把写满字的旧纸,一张一张,收进木匣。那木匣里,还有她攒了多年的东西:一片凌霄花瓣,一根断了的头绳,一幅歪歪扭扭,画着钱塘东路线的舆图。她看着那木匣,轻轻合上,像合上一件心事。她想着,再过几年,她便要带着这木匣,去钱塘东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9章 第 1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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