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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第 118 章 此世归来, ...

  •   婴孩的第一声啼哭,往往是为了讨一口奶。可临安北郊苏家这个新生的女娃娃,第一声啼哭之后,便不哭了。稳婆把她裹进襁褓,抱到灯下,想逗她睁开眼。她睁开眼,看了稳婆一眼。那一眼,稳婆后来逢人便说:不像个刚生的娃娃,倒像个活了很久的人,心里什么都知道。稳婆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三分惊奇,七分嘀咕。苏家阿娘躺在床上,听了,只当稳婆老眼昏花,笑道:才生下来的人,哪里知道什么。她笑着,把孩子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孩子也看着她。四目相对时,苏家阿娘忽然觉着,那孩子的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婴儿的懵懂,倒像一盏灯,灯里坐着一个人,正隔着很远的路,看着她。她心里轻轻颤了一下,又觉着自己想多了,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道:我的囡囡。
      有一回夜里,阿娘把她哄睡,熄了灯。屋里黑下来,她睁着眼,试着像从前那样,在心里,与院角那丛凌霄花说话。她默念:凌霄,凌霄,你听见么?那丛花安安静静的,没有应声。她又默念了一遍,还是没有应声。她等了很久,院外的风,忽然把花叶吹得沙沙响。她想着,那不是花的回答,只是风。她忽然有些难过,又有些释然。她想着,她再也不是花妖了。她只是一个,记得自己做过花妖的凡人。她把这点难过,咽下去,翻了个身,睡了。
      那孩子,就是第七世的苏苕。她被包在襁褓里,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这人间。她看着阿娘的脸,看着稳婆的手,看着屋顶的梁,看着梁下悬着的摇床。她想着,这就是第七世的人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小的,肉肉的,五个指头像五粒糯米。她试着攥了攥拳头,很软,没有一丝力气。她想着,本源散了,灵根灭了,从今往后,她就是个寻常的姑娘。可她心里那把锁,还锁得稳稳的。六世的记忆,一样不少,都在那锁里。她想着,这一世,她不是来寻人的,她是来翻案的。她要把罗盘底下的锁解开,把百世的错位斩断,把那个人,好好地带回人间。
      她躺在摇床里,听着屋外的声音。阿娘在屋里坐着月子,阿爹在院外劈柴。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院角那丛凌霄花,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碰着叶子,沙沙的。她想着,她从前,能听见草木的低语;如今,只能听见叶子的响声了。她忽然有些怅然,又很快把它压下去。她想着,听不见便听不见吧。她还有眼睛,有手,有脚,有记性。她听着听着,忽然听见阿爹在院外,跟隔壁的婶子说话。阿爹说:这孩子,生下来就赶上一场好雨。婶子道:雨好,庄稼好。阿爹道:是啊,花也开得好。她听着,忽然笑了笑。她想着,是啊,花也开得好。她这辈子,大约跟花有缘。
      她渐渐学会了一个人的时候,才卸下笑。白天,她是苏家那个安静又乖巧的女娃娃;夜里,摇床里,她是一个背着六世记忆赶路的人。她常常躺着,睁着眼,看窗纸上漏进来的月光,在屋顶上,缓缓地移动。月光从窗棂的这一格,挪到那一格,她便知道,夜又深了一分。她想着,她从前在钱塘江堤上看月亮,看了一千年;如今,她在临安北郊的摇床里看月亮,才刚刚开始。她忽然觉着,这人间,换了个看月亮的法子,倒也不错。
      她满月那天,苏家给她取名。阿爹说,她生下来,院角的凌霄花正开得盛,便取一个“苕”字——苕,是凌霄花的意思。苏家阿娘笑道:苕,在乡下,是说人傻的。阿爹道:傻人有傻福。她躺在阿娘怀里,听见这个名字,心里忽然一暖。她想着,苏苕。她叫苏苕。第七世的她,还叫苏苕。她忽然觉着,这个名字,像一根线,把七世的她,串在了一起。她攥了攥小拳头,想着,这个名字,她记住了。她要用这个名字,把第七世的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
      取名那天,阿娘抱着她,在院里站了许久,指着院角的凌霄花,教她认:囡囡,看,花。她顺着阿娘的手指,看着那丛花。花正开得盛,一朵一朵,红艳艳的,像一簇一簇小火苗。她忽然想起第一世,钱塘江堤上的凌霄花,也是这样的红。她想着,第一世,她是从那丛花里,化形而出的;第七世,她又落回了一丛花里。这一进一出,隔着六世。她忽然觉着,命运这东西,大约最喜欢这样的玩笑:让她从花里来,又把她送回花里去,好叫她记得,她是谁。
      她渐渐长大。三个月,五个月,八个月。她不像别的孩子那样,见人就笑,见物就抓。她大多数时候,安安静静地躺着,睁着一双眼睛,看天,看树,看人。苏家阿娘起初有些担心,抱她去给村口的郎中看。郎中瞧了瞧,道:这孩子,眼神清明,脉象安稳,好着呢。就是性子静些。阿娘这才放了心,笑道:静些好,女孩子家,静些文气。她听着,没有作声。她想着,她不是性子静,她是心里装了太多事,装得满满当当,顾不上闹。可她又想着,这样不行。她这一世,要做个寻常的姑娘,不能让人看出异样来。她得学着,像别的孩子那样,该笑的时候笑,该闹的时候闹。
      于是她开始学着笑。学着别的孩子那样,见了阿娘就咧嘴,见了阿爹就伸手,见了邻家的孩子,就咿咿呀呀地叫。她学得很像,像得连她自己,都快要信了。可每到夜里,摇床里静下来,她便不笑了。她睁着眼,看着窗外的月亮,把六世的记忆,一样一样,在心里,重新过一遍。第一世的江堤,第二世的长街,第三世的药庐,第四世的残垣,第五世的老树,第六世的渡口。她过一遍,便记一遍。她想着,这些记忆,她一样也不能丢。丢了,她便又是一个追在人后的苏苕了。
      她三岁那年的春天,阿爹带她出过一趟门,去钱塘东边的一个市镇,卖一担布。那是她第一次离开临安北郊。她坐在阿爹的担子头,一路东张西望。路是土路,颠颠簸簸的,两旁是一块一块的田,田里是青青的麦子。她看着那些麦子,心里却想着别的。她想着,钱塘东,她来了。她来了六世,每一世,都差一步。这一回,她是坐着阿爹的担子来的。她忽然有些想笑:她追了一千年的人,头一回,是坐着爹的担子,去寻的。她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没有说。
      那市镇不大,只有一条长街。阿爹在街口摆开布担,她便蹲在担子边,看人来人往。她看着街上的行人,一个一个,从她眼前过去。她忽然想,他这一世,会不会就住在这镇上?会不会,也在这些人里?她不知道。她只觉着,她得记住这条街的样子。她想着,等她长大了,她便要沿着这条街,一家一家地找过去。她把街口那座石桥,桥下的那条河,河边那棵老柳树,一样一样,都记在心里。她想着,这都是线索。阿爹见她盯着街上出神,笑道:囡囡看什么呢?她回过神,道:看花。阿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街边果然有一丛凌霄花,开得正盛。阿爹笑道:花有什么好看的。她没答话,只在心里说:有的。花里,藏着她来的地方。
      她学着笑的那阵子,有一回,邻家婶子逗她:囡囡,长大了要嫁个什么样的?她张了张嘴,想说:嫁个会读书的。可她忍住了,学着别的孩子那样,低下头,装害羞。婶子见她低头,笑得更欢了,道:哟,还知道害羞。她心里却想着,嫁个会读书的——第一世的他,就是个会读书的。她忽然想,这一世,他还会读书么?他还会在江堤上,夜读么?她不知道。可她想着,不管他读不读,她都要找到他。她把这个念头,藏好,抬头,冲婶子笑了一下。
      她两岁那年,开口说第一句话。苏家阿娘教她:叫娘。她看着阿娘,张了张嘴,没有叫。阿娘又教:叫爹。她还是不叫。阿娘有些急,道:囡囡,叫娘呀。她忽然开口,说了一个词。那个词,不是娘,也不是爹。她说的,是三个字:方希文。苏家阿娘愣住了。她蹲下来,看着女儿,道:你说什么?她张了张嘴,又说了一遍:方希文。阿娘的心,猛地提起来,道:这是谁教你的?她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也说不清。她想着,她不是说不清,是不能说。这个名字,在她心里压了一千年,压得滚烫。她两岁的嘴,还说不圆那三个字,可她一定要把它说出来,像是怕再不说,便又要忘了。阿娘见她这个样子,又惊又怕,抱她去找阿爹。阿爹听了,也摸不着头脑,道:许是听村口唱戏的念过。阿娘道:咱家囡囡,连门都没出过几回,哪来的唱戏的。阿爹道:小孩子家,胡呓。两口子商量了半天,也只当是孩子胡呓。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三个字,不是胡呓,是她这一千年,刻在魂心里的名字。
      两岁说名字那件事,过了很久,家里人都还记着。有一回,阿娘跟阿爹说起,道:囡囡那三个字,我听着,像是个人名。阿爹道:许是前世的冤家。阿娘笑道:胡说,这么小的娃娃,哪来的前世。她躺在摇床里,听见“前世”两个字,心里忽然一跳。她想着,有的。她有前世。她有六世。她攥了攥小拳头,没有作声。她想着,这个秘密,她大概要带到很大很大,才敢说出来。或者,带到她找到那个叫方希文的人,才敢说出来。
      那之后,她很少再提那个名字。她学着叫娘,叫爹,叫阿婆,学着跟邻家的孩子一起,在村口的皂角树下捉迷藏。她笑得越来越真,闹得越来越像,像得连她自己,都快要忘了,她心里装着六世的记忆。只有夜深人静时,她躺在摇床里,才会把那个名字,在心里,轻轻地,唤一声。唤完,她便把锁扣得更紧些,想着:等长大。等长大了,她要去钱塘东,去看一眼他这一世,长成了什么模样。她想着,这一回,换她去找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8章 第 1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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