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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塔罗牌 摆摊卖艺的 ...

  •   我在瓦舍后巷的垃圾堆旁边支了个摊。
      说是摊,其实就是一块破布铺在地上,上头摆一副塔罗牌。牌是我从兰姨铺子里顺的,旧得边角起毛,背面那层金漆磨得快掉光了,但牌面还看得清:愚者、魔术师、女祭司,一张一张排过去,像在嘲笑我的愚蠢。
      为了不见冼玉寕,我竟然干起了这种营生,还好我愚蠢的大脑里有些关于塔罗牌的知识,不知道是不是她教导过的。这才有了现在的情况。仔细想来,这份营生算是我人生中第一个工作了吧?真不容易啊。
      我盘腿坐在破布后头,面前立了块纸牌子,上面拿炭笔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算命的。
      字是倒着写的。我是给过路的人看的,不是给自己看的。
      头一个主顾是个挎菜篮子的老太太,弯着腰看了半天牌子,问:“小姑娘,你算得准不准?”
      我把牌往她面前一推:“不准不要钱。”
      老太太抽了一张。翻开,是逆位的高塔。
      我低头看了一眼,说:“最近家里有东西要塌,修一修。”
      老太太脸色变了变,嘟囔着“我家棚顶是漏了”,放下两枚铜板就要走了。
      我把铜板收进袖里,又补了一句:“棚顶修之前,先把床挪开。”
      老太太回头看了我一眼,脚步快了几分。
      就这样,到晌午的时候,我一共赚了七枚铜板。一个卖胡饼的女士拿两张饼抵了算命的钱,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脸皱起来:“咸的。”
      “胡饼哪有不咸的?”
      “我的就不咸。”我把饼放下,拿袖子擦了擦嘴,“有没有不搁盐的?”
      卖胡饼的女士气笑了:“你算命的还挑嘴?”
      “过敏。”我把饼推回去,“吃了要肿。”
      这位女士将信将疑地将我面前的这张饼收了回去,换了半张没撒盐的素饼给他。我掰了一角塞进嘴里,慢慢嚼,嚼完说:“这还差不多。”
      我靠着墙根把素饼吃完,又掏出蜜罐,拿竹片刮了一点抿进嘴里。甜味压下去,我才觉得喉咙里那口气顺了点。
      然后我又把塔罗牌摊开来,一张一张摆,摆完洗,洗完摆。
      我其实不太会算。
      牌是兰姨的,我顺手拿的时候只想着“有个东西摆着,显得有正事干”。至于牌面什么意思,我翻来覆去地看,只认得几张:愚者是个背着包袱往悬崖走的女人,女祭司坐着不动,高塔上劈下来一道雷。
      我把愚者抽出来,放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
      “你往悬崖走。”我对着牌上的女人说,“你知不知道那边是悬崖?”
      牌不说话。
      也是,她怎么可能会说话呢。
      “你肯定知道。”我替牌回答,“你就是知道才走的。”
      我把愚者塞回去,又抽了一张。这回是宝剑二,一个蒙着眼睛的女人,双手交叉举着两把剑。
      “你蒙着眼。”我说,“你不想看。”
      我盯着那张牌看了很久,久到巷子口的光从正午挪到了偏西。然后我把牌一收,卷进破布里,靠着墙闭上眼。
      我没睡着。但也没睁眼。
      就这样吧。
      路过的脚步声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有人在我面前停了一下,丢了个铜板,又走了。我没动,连谢谢都懒得说。
      ——我的脑子里还是那个画面:冼玉寕缩在墙角,红着眼睛,嘴唇一张一合地说“别看了”。
      啧啧,呵呵。情潮又一次将我席卷、笼罩、蔓延、吞没,代入我与她的幻想,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袖子里。
      第二天,我把摊子挪到了瓦舍正门口。
      这是热闹的地方,人来人往,摊位挤着摊位。隔壁是卖糖人的老人,再过去是算卦的盲人——真盲人,拄着根竹竿,面前也摆着一块布,布上写着“铁口直断”。
      我往自己牌子上默默加了一行字:比隔壁准。
      盲人的耳朵尖,竹竿往我这边点了点:“小娘子,你抢我的生意。”
      “不算抢。”我脸不红心不跳狡辩,“你算你的,我算我的,看谁先开张。”
      她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结果一上午,我这边排了三个,她那边一个人都没有。
      于是乎,她急了:“你一个黄毛丫头,能算什么?”
      我把牌一摊,手也一摊:“你抽一张试试。”
      盲人摸了一张。翻开,是命运之轮。
      我看了她一眼:“你最近要转运。”
      她沉默了。她把牌摸回去,拿手指头在牌面上搓了搓,忽然说:“这张牌是假的。”
      我理不直气也壮说:“兰姨铺子里拿的,当然假的。”
      每日坑兰姨计划,成功!
      她把牌往地上一摔:“假的你还给我算?”
      “假的牌,真的运。”我把牌捡回来,“你信不信?”
      她拄着竹竿站起来,拿竿子在地上戳了两下,往地上啐了一口:“我信你个鬼。”说完走了。走出一段路,又回头喊:“你明天还来不来?”
      “看情况喽。”我笑道。
      “来的话,你给我再算一卦。”她顿了顿,“我出钱。”
      真好,客户+1。
      我没急着应,只把牌收好,从怀里摸出蜜罐,刮了最后一点底子。
      罐子空了。我把空罐子放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可笑——我坐在这儿给人算命,自己那点事儿却一件都没算明白。
      冼玉寕今天该出来了。按兰姨说的,三天,今天第三天。我应该回去,至少露个面,让兰姨知道我还活着,让艾大人知道事办妥了,让冼玉寕知道——
      知道什么?
      我也不知道。
      我把空蜜罐塞回怀里,又靠着墙根坐下来,这回把破布往头上一蒙,像个躲太阳的懒猫。
      有人在我面前停了一下。是个年轻女子,声音挺脆,脖颈上带着个铃铛:“算命的,抽一张多少钱?”
      我掀开破布,露出半张脸:“两文。”
      “贵的呢?”
      “十文。”
      “那就十文的。”
      我坐直了,把牌摊开。女子伸手抽了一张,翻过来,是逆位的女祭司。
      我看了一眼牌,又看了一眼她:“你最近见了不该见的人。”
      女子脸僵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牌说的。”我又把牌收回来,“那个人不该见,你见了,现在有麻烦。麻烦大不大,看你自己。”
      女子掏了十文钱放下,走了几步又回头:“那我要怎么办?”
      “凉拌。”我把铜板收好,“别再见就行了。”
      女子走了之后,盲人不知从哪儿又绕回来了,蹲在几步远的地方,拿竹竿戳了戳我的破布摊:“小娘子,你算得还挺准。”
      “瞎蒙的。”
      “蒙得挺好。”盲人顿了一下,“我出二十文,你帮我算一卦。”
      我傲娇地把牌一收:“今天收摊了。”
      “才中午你就收摊?”
      “嗯。有急事。”
      盲人“哦”了一声,竹竿在地上点了点,忽然说:“你脸上有泪。”
      我愣了一下,拿手背蹭了一下脸:“没有。”
      “有。”盲人慢悠悠地说,“我眼盲,但我心不盲。你刚才说话的时候,鼻音很重。”
      这局,她扳回一城,我惨败。
      我甘拜下风。
      我沉默了。于是乎将破布卷起来,塔罗牌塞进袖里,站起来就要走人。
      盲人在我背后大喊:“明天还来不来?”
      “不来!”
      “那我明天去东街等你!”
      “别等!”
      啧,呵呵。一个两个的都这样。
      都不肯放弃我。
      第三天,东街。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了东街。可能是脚自己走过来的,可能是我想着“东街离医院远”,可能是我实在没地方去了。
      东街是夹缝户里最偏的一条街,离AI直管区就隔一道墙。墙上头拉着铁丝网,网底下钉着牌子:禁止攀越。但墙根底下被人掏了个洞,用破木板虚掩着,巷子里的人都知道那个洞,也都知道不能从那个洞过去。
      我在东街墙根底下又支起了摊。
      这回我连牌子都没写,就把破布一铺,牌一摊,自己靠着墙发呆。
      有个小孩——七八岁的小女孩儿——蹲下来看我的牌:“姐姐,这是什么?”
      “算命的。”
      “你算得准吗?”
      “不准。”
      小女孩儿不信,伸手抽了一张。翻开,是太阳。正逆位我没看。
      我随口说:“你要走运了。”
      小女孩儿高兴地跑了。跑了几步又回来,把手里攥着的半块糖塞给我:“姐姐,给你!请你吃糖!”
      我接过来,没吃,攥在手心里。
      过了一会儿,阿雁来了。
      她是跑来的,喘着气,头发跑散了半边,看见我就喊:“亓寕!你怎么在这儿?我娘说你两天没回去了!”
      我把牌收好,没抬头:“我在摆摊,看不见么。”
      “摆什么摊!”阿雁一把拽住我袖子,“冼玉寕出来了!我母亲把她送回家了,她在家等你呢!”
      哦,这里要说一下。阿雁管兰姨叫娘,管艾大人叫母亲。至于阿雁为什么直呼冼玉寕的名字,我不知道啊。大概是她们感情很好吧。
      我的手不受控制颤抖了一下。我用力抠了自己几下,总算压制住了。
      “她知道你替她办的事。”阿雁蹲下来跟我平视,“我母亲跟她说了,说有个‘朋友’帮她把复检手续搅黄了。她问是谁,艾大人没说是你,但她猜到了。”
      我把牌一张一张收进袖里,收得很慢,慢得像在数。
      阿雁急了:“你到底回不回去?”
      我把最后一张牌收好,抬起头。阿雁看见我眼睛底下青了一圈,嘴唇有点干,嘴角还沾着点糖渣。
      “回。”我说。
      呵呵,哈哈,哼哼,啧啧。
      又是这样。
      总是这样。
      站起来的时候我腿麻了,踉跄了一下。阿雁扶住我,鼻子凑近了闻了闻:“你身上什么味?酸的。”
      “两天没洗澡。”
      “还有蜜味。”
      “那是昨天吃的。”
      阿雁拉着我就走:“快回去快回去,我娘说你再不回去,就把你床给拆了。”
      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下脚步。
      阿雁回头,心很累:“又怎么了?”
      我把攥在手心里的那半块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然后把空蜜罐从怀里摸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阿雁。”
      “嗯?”
      “冼玉寕哭了没有?”
      阿雁想了想:“没哭。就是抱着你留的那个蜜罐,坐在门槛上等你。”
      我没说话,只是把步子加快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远远看见兰姨铺子的门开着,门口坐着一个叫冼玉寕的姑娘,怀里抱着一罐蜜,下巴抵在罐盖上,眼睛盯着街面,一动不动。
      我放慢了脚步。
      阿雁推了我一把:“去啊。”
      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拿袖子蹭了蹭脸,把嘴角的糖渣蹭干净了,又拢了拢头发,掸了掸裙子上的灰。
      阿雁在后头笑:“你见冼玉寕,比见AI还紧张。”
      我回头,难得瞪了她一眼:“闭嘴。”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抬脚往铺子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阿雁。”
      “又怎么了,大小姐?”
      “你那半块糖还有没有?”
      “没了,就那一块。”
      我“哦”了一声,转回去继续走。这回没再停。
      走到门口的时候,冼玉寕抬起头来,眼睛还有点肿,但没红。她看了我一眼,把怀里的蜜罐往前一推。
      “给你的。”她说,“艾姨说,你罐子空了。”
      我低头看了看蜜罐,又抬头看了看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最后我说:“你吃了吗?”
      冼玉寕说:“没。等你一起。”
      我在门槛上坐下来,把蜜罐接过来,拧开盖子,拿竹片挑了一大块递给她,又挑了一块给我自己。
      我们两个人坐在门口,一人含着一口蜜,谁也没说话。
      兰姨在里头拿扇子柄敲了敲门框:“亓寕,回来了就进来,把摊子收好,别在门口丢人。”
      我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没动。
      冼玉寕也没动,只把肩膀往我那边靠了靠。
      过了一会儿,我说:“我算了一卦。”
      冼玉寕问:“算什么了?”
      “算到我该回来了。”
      冼玉寕没拆穿我,只说:“算得挺准。”
      我把蜜咽下去,小声说:“以后不跑了。”
      冼玉寕“嗯”了一声,把蜜罐又往我那边推了推:“吃你的。”
      不跑了,冼玉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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