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默默承受 浴室的 ...
-
浴室的门拉开一条缝,温疏先侧耳听了听客厅的动静。
小姨父坐在沙发上,没有看电视,也没有走动,只是一根接一根地闷着抽烟,烟头在昏暗里明灭。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味,掩盖了方才残留的酒气。听见开门声,他猛地抬眼望过来,目光撞上温疏的瞬间,又仓促移开,喉结滚动了一下,一句话都没敢说。
温疏避开他的视线,垂着头快步走回次卧,反手把房门锁死。
后背抵着门板,她缓缓滑坐到地上。身上的湿衣服已经换下来,穿着小姨给她的棉质睡衣,可皮肤仿佛还残留着冷水的寒意,心底那阵翻涌的恶心,隔一会儿就要上来一次。
她反复掂量,要不要告诉小姨。
小姨是真心待她的人,是母亲留在世上最亲的妹妹。一旦把这件事摊开,这个家就会轰然碎裂。小姨会崩溃,念念会惶恐,原本安稳幸福的小家,会被这件肮脏的事撕得面目全非。
她也怕。
怕小姨就算心疼她,在丈夫和她之间,终究难以抉择;怕小姨会迟疑,会为难,甚至隐隐责怪她,是不是她哪里举止不妥,才招惹出这样的祸事。原生家庭留下的创伤早就让她习惯自我怀疑,寄人篱下的日子,更让她不敢笃定,自己永远是被偏袒的那一方。
她承受不起这份未知的结果。
高考只剩二十天。她不能让这件事打乱节奏,不能让小姨怀着心事焦虑不安,更不能让这件事闹开,传到学校,毁掉她备考的心境。
最终,她咬着牙,选择把这件事死死压在心底,一个人守住这个腐烂沉重的秘密。
第二天下午,小姨牵着念念回来了。
一进门,小姨就笑着放下手里的布包,习惯性朝次卧张望:“阿疏,复习得怎么样?昨天在家还顺利吧,你小姨父有没有吵到你?”
温疏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笔,指尖微微发紧,脸上勉强扯出一点平静的笑意,声音尽量听不出异样:“嗯,很顺利,我一直在做题。”
小姨父从沙发上起身,迎上去接行李,神色看着和平日差别不大,只是话比往常更少,不敢主动和温疏对视,偶尔视线不小心撞上,就会飞快躲开。
小姨心思细腻,隐约觉得两个人之间气氛怪怪的,可来回打量,也看不出别的端倪,只当是备考压力大,温疏性子本就安静,没有多想。
念念兴冲冲跑过来,举着外婆给的糖,塞到温疏手里:“姐姐!外婆家的糖,很甜!”
“谢谢念念。”温疏接过糖,摸了摸小姑娘的羊角辫,指尖都是僵的。
往后的二十天,日子活成了一层薄薄的假象。
四个人同桌吃饭,小姨照常唠着家常,叮嘱温疏多吃点补身体,别熬夜太狠;念念叽叽喳喳分享幼儿园的趣事;小姨父沉默寡言,主动避开所有和温疏单独相处的机会,尽量待在阳台或者厨房,只要小姨在旁边,才会搭几句话。
温疏时时刻刻绷着一根弦。
小姨去厨房洗菜,小姨父若是恰好进去帮忙,她一定会找借口跟着进去,绝不留下他们单独待在一处;夜里她锁好房门,枕边放了一把小小的美工刀,一点轻微的动静,都会让她瞬间清醒;他要是递东西给她,她绝不会伸手去接,只会客气摇头,说自己不需要。
小姨渐渐察觉到不对劲。
这天晚饭之后,小姨拉着温疏留在厨房洗碗,小声问她:“阿疏,你最近怎么总躲着你小姨父?是不是他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温疏握着碗的手一顿,泡沫顺着指尖往下淌。她心跳骤然加速,垂着眼,把早就想好的说辞拿出来:“没有,小姨。就是高考压力太大,我不太想和人说话,不是针对谁。”
她不敢抬头看小姨的眼睛,怕眼底藏不住的惶恐和委屈。
小姨半信半疑,轻轻叹了口气:“那你别给自己压力太大,有什么委屈一定要跟我说,别一个人憋着。不管怎么样,小姨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我知道。”温疏低声应着,眼眶发酸,只能把快要涌上来的眼泪硬生生憋回去。
她多想告诉她,可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她怕这句话说出口,所有温暖都会崩塌。
剩下的备考时光,温疏把所有情绪全部塞进试卷和习题里。白天在书桌前刷题,夜里等所有人都睡熟了,才敢悄悄消化那些恐惧和反胃。曾经盼着高考是新生,如今高考更像是她逃离这间屋子唯一的出口。
高考如期而至。
两天考试,小姨每天早早起来给她准备早饭,送她到考点门口,反复叮嘱她放平心态。小姨父也跟着来了,站在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远远看着,不敢靠近。温疏走进考场,握着笔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考完,我一定要搬走。
最后一门考完的铃声响起,停笔的那一刻,长久压在肩头的学业重担落了地,可心底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分毫没有减轻。
走出考场,小姨笑着迎上来:“考完啦!终于可以放松了!我们回家晚上做好吃的庆祝!”
温疏扯了扯嘴角,没有往日里期待的轻松。
回到家,晚饭桌上气氛还算热闹。小姨不停给她夹菜,念叨着等成绩出来,一起挑选志愿;念念吵着要去游乐园,说要姐姐陪着一起去。
晚饭结束,等念念被小姨带去洗澡,客厅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的时候,温疏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小姨,我想搬出去住。”
小姨擦桌子的手猛地顿住,诧异看向她:“搬出去?好好的为什么要搬?成绩还没出来,志愿也要填,住家里多方便,外面租房又贵又不安全。”
“我想出去打工。”温疏早就想好理由,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高考结束了,不用在家复习。我找好了短期的活,在县城另一边,包住。我想自己攒大学的生活费,不想再继续麻烦你们。”
“说什么麻烦不麻烦!”小姨皱起眉,“我们本来就打算供你上大学,你不用这么急着出去吃苦。就在家里住,等志愿填完,等录取通知书到了再说。”
“小姨,我已经决定了。”温疏抬眼看向她,眼神执拗,“这段时间,我住在家里,给你们添了很多负担。现在考完试,我想试着自己独立生活。”
小姨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眉头锁得更紧:“是不是哪里出问题了?是不是你小姨父说了什么,还是做了什么让你不舒服?你跟我说实话。”
温疏的心猛地一紧。
她最怕小姨猜到,可她依旧不能说。一旦说出口,这个家就毁了。她轻轻摇了摇头,刻意避开这个问题:“没有,小姨,你们一直对我很好。只是我长大了,我想试着自己过日子。我不想一直依靠任何人。”
小姨看着她倔强冷淡的样子,心里又难受又茫然。她明明能感觉到,这两个月温疏和丈夫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可温疏不肯开口,她也没有办法逼问。
小姨父这时从阳台走过来,听见她们的对话,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没有资格挽留,甚至不敢劝说。
“至少等志愿填完再走好不好?”小姨放缓语气,带着恳求。
温疏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志愿我可以在出租屋那边填,线上填报不影响。我已经看好地方了,明天就收拾东西搬走。”
她心意已决。
这个曾经收留她、给过她三年暖意的小家,有她珍视的小姨和念念,可也藏着那个暗夜的秘密。只要她继续留在这里,就要时时刻刻提防,就要和那个伤害过她的人共处一室,假装一切如常。她做不到。
夜里回到次卧,温疏打开柜子,慢慢收拾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
念念抱着小熊跑进来,拉着她的衣角,眼眶红红的:“姐姐,你为什么要搬走呀?你不要我了吗?”
温疏蹲下身,轻轻抱住小小的女孩,鼻尖发酸。念念是这家里唯一纯粹干净的光,是她舍不得的人。
“不是不要念念。”她声音放得很轻,“姐姐长大了,要去别的地方生活。有空我会回来看你的。”
“那你一定要来。”念念把小熊塞进她怀里,“小熊陪着你。”
“嗯。”
温疏把小熊叠进背包。
她知道,她的离开,会让小姨伤心、失落,甚至会觉得寒心。可她没有别的选择。秘密她会继续守住,不去打碎小姨安稳的生活,可她也不能再把自己留在这个让她恐惧窒息的屋檐之下。
第二天一早。
温疏背着简单的背包,和小姨告别。小姨送她到巷口,眼圈红红的,塞给她一个装着钱的信封:“在外照顾好自己,钱拿着,不够了跟我说,遇到任何事,小姨永远是你靠山。”
温疏没有推拒,接过信封,攥在手里。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姨,谢谢你。”
她不敢再多停留,转身沿着巷子往前走。
阳光落在街道上,明明是盛夏明亮的白日,她心里一半是卸下戒备的轻松,一半是沉甸甸的苦涩。秘密还压在心底,她独自扛着,前路依旧未知,但至少,她终于从那间让她惊魂的房子里,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