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光消失在美满前》会开花的仙人掌

16、巷口相逢 中巴车

　　中巴车摇摇晃晃跑了近两个钟头，才终于驶入邻县的县城。

　　刹车猛地一踩，车身顿了一下，车厢里嘈杂的人声、发动机轰鸣瞬间弱了几分。温疏怀里紧紧抱着布包，直到车上大半乘客都起身往下走，她才慢慢挪动僵硬的腿，跟着人群下车。

　　双脚踩在陌生的水泥地面上，她还有一点不真实的恍惚。

　　身后是那条逃出来的路，是那个满是酒气、打骂、冷眼和债务的小院；身前是完全陌生的街道，楼房、店铺、来往行人，口音都和她老家那边不一样。风迎面吹过来，没有田埂间潮湿的青草味，是街边小吃摊混着汽车尾气的味道。

　　她攥紧兜里记着地址的碎纸片，是早上临出门前，凭着记忆，在一张捡来的烟盒纸上匆匆写下的。母亲只跟她提过一次小姨住的巷子名字，她心里一直悬着，生怕自己记错。

　　按着纸上的地址一路打听，她不敢走太快，逢人问话都放轻声音，头微微低着，尽量藏起脸上还没褪干净的淡红印子。路上有人好奇打量她，一个小姑娘孤身一人，穿着洗得发白单薄的外套，身上带着伤痕，看着就格格不入。每一道目光扫过来，都让她下意识绷紧脊背。

　　她胳膊上的淤青一动就疼，手背上烫伤的地方已经起了浅浅一层水泡，不敢用力碰。一路上她都在担忧，怕小姨搬家了，怕地址记错，怕找了半天，最后还是无处可去。

　　兜兜转转，问了三个人，终于找到了那条老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矮旧的居民楼，墙皮斑驳，墙根处长着青苔，门口摆着花盆，有老人坐在门口择菜闲谈，烟火气安安静静，和老家那个压抑冰冷的院子完全不同。

　　温疏站在巷子口，心脏砰砰狂跳。

　　她反复核对门牌号，一步一步往里走，走到巷子中段那扇刷着淡蓝色油漆的木门跟前。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好几道说话声。女人温和的闲谈，男人低沉的应答，还夹杂着一个小女孩清脆的笑。

　　是小姨一家。

　　温疏的呼吸一下子滞住，指尖冰凉，抬起来好几次，才鼓起勇气，轻轻叩了叩门板。

　　“谁呀？”

　　门内的说话声停下来，脚步声慢慢靠近，木门被从里面拉开。

　　站在门口的女人穿着简单的居家围裙，头发挽在脑后，眉眼和母亲有几分相似，柔和清秀。看见门外站着的温疏，她先是一愣，眼神慢慢睁大，迟疑地辨认了几秒。

　　“你是……阿疏？”小姨的声音带着惊讶。

　　只这一声称呼，温疏积攒了一路强压着的情绪险些崩开。她嘴唇微微发抖，仰起脸看着小姨，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小姨，是我。”她声音很轻，带着赶路之后的沙哑，“我来找你。”

　　小姨看清她的样子，眉头猛地蹙紧。目光先落在她脸颊未消的红痕，再往下扫到她露在外头、带着青紫指印的小臂，还有手背上那片红肿的烫伤。她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连忙侧身拉开门，伸手把温疏拉进门，飞快回头朝巷口望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跟过来，才轻轻合上木门，落了搭扣。

　　“先进来，慢慢说。”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的茶几上摊着彩笔和图画本，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正好奇地探出头，躲在小姨身后，怯生生地打量她，是小姨的女儿，叫念念，今年才七岁。

　　沙发上坐着一个身形敦实的男人，穿着朴素的衬衫，是小姨父。他看见温疏这副狼狈模样，也放下手里的报纸，神色沉了几分，没有贸然开口，只是安静地给她们留出说话的空间。

　　小姨拉着温疏坐到矮沙发上，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里。玻璃杯握在掌心，暖意一点点渗进她冻得发僵的指尖。

　　“怎么一个人跑过来了？你爸爸知道你来吗？”小姨话说到一半顿住，目光又落在她身上的伤，语气放得更轻，“这些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温疏捧着水杯，杯壁的热度熏着她的指尖。一路上她都在硬撑，可坐在这间温暖干净的小屋里，面对着和母亲眉眼相像的小姨，一旁还有安安静静看着她的小姨父和小小的念念，那些压抑了许久的委屈、恐惧、难堪，争先恐后地往上涌。

　　她没有立刻大哭，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声音断断续续，把母亲走之后家里发生的一切，慢慢说了出来。

　　父亲整日酗酒，欠下给母亲治病的外债，每次喝醉就把所有不如意发泄在她身上，动辄打骂推搡；和她只差半岁的弟弟好吃懒做，事事躲在后面，每一次冲突都闭门旁观；昨天夜里，父亲抢走她辛苦攒下还债的钱，把她逼到绝境，她再也不敢留在那个家里，只能偷偷跑出来。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她细细的、发颤的声音。

　　念念原本还好奇，听着听着，也收起了笑容，乖乖靠在小姨腿边，小手轻轻抓着妈妈的衣角，一声不吭。

　　小姨听完，眼圈先红了，抬手轻轻捂住嘴，胸口微微起伏。她是姐姐看着长大的，怎么也想不到，姐姐走之后，温疏会落到这样的境地。

　　小姨父眉头紧锁，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那个男人，实在太不像话。”他顿了顿，看向温疏，语气稳重，“孩子，你别怕。你能找到这里，也是信任我们。”

　　小姨伸手，小心翼翼碰了碰她胳膊上的淤青，动作轻得生怕弄疼她：“先安心在这里歇几天。但是有一件事我们得跟你说清楚，你爸爸迟早会找过来。”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压在温疏心上。她低下头，指尖紧紧攥着水杯：“我知道……我只是，不想回去。”

　　“我们明白。”小姨摸了摸她的头发，温柔又为难，“收留你不是难事，我们心疼你。可你还没成年，你父亲是你的监护人，他要是找上门，闹起来，我们也很难办。”

　　小姨父在一旁补充：“先不急着发愁。先给你处理伤口，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剩下的，我们慢慢商量办法。”

　　小姨起身进卧室翻找药箱，很快拿出来碘伏、纱布和药膏。她拉过温疏受伤的手，小心避开水泡，一点点给她消毒上药。碘伏碰到破皮的地方，刺得温疏轻轻一颤，她咬着唇没有吭声。

　　念念看着她手背上的伤，小声说了一句：“姐姐，疼吗？”

　　温疏侧过头，看向小姑娘干净透亮的眼睛，心里那片荒芜的地方，好像轻轻被撞了一下。她轻轻摇了摇头，哑着嗓子：“不疼。”

　　“我把我的小熊给你抱，小熊不怕疼。”念念跑回房间，抱出来一只洗得发白的布小熊，塞进温疏怀里。

　　软乎乎的玩偶贴在怀里，温热的孩童气息裹着她。这是很久以来，第一次有人不带任何目的，单纯地想要安慰她。

　　小姨把药收好，起身往厨房走：“锅里炖着排骨汤，本来是给念念补身子的，正好，你也喝点。一路上肯定饿坏了。”

　　小姨父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不动声色往巷口望了望，像是在警惕追踪而来的人。

　　温疏抱着那只小熊坐在沙发上，鼻尖萦绕着饭菜的香气，耳边是一家人低低说话的声音。没有怒骂，没有酒气，没有随时会落下来的巴掌。

　　她逃出来了。

　　暂时，她安全了。

　　可她心里清楚，这份安稳是借来的，不知道能维持多久。父亲一旦发现她失踪，一定会疯了一样到处寻找。

　　她靠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熊，指尖轻轻摩挲着布料。

　　但愿，这一刻的温暖，可以久一点，再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