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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襁褓弃婴   一九X ...

  •   一九XX年,深冬。

      寒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皖北那个灰扑扑的村落,土坯房的窗棂呼呼漏风,灶房里熬着姜汤的热气刚飘出来,转眼就被冷风吹散。

      温疏就是在这样一个冻得人骨头发疼的夜里降生。

      产房其实就是自家卧房,土炕烧得不算旺,接生婆粗粝的手掌托住小小的婴孩,一声细弱的啼哭划破沉闷的屋子。那哭声很轻,不像别的新生儿那样响亮有力,像一只冻僵的幼鸟,颤巍巍地哼了两下,就没了力气。

      是个女孩。

      接生婆擦着手,随口报了一句。

      炕上,刚生完孩子的母亲虚弱地闭着眼,脸色惨白,听见是女儿,眼底浮起一点柔软,伸手想要触碰襁褓。可还没等她的手碰到孩子,站在炕边的老太太,也就是孩子的奶奶,脸瞬间沉了下去。

      奶奶是这个家里说一不二的人,一辈子笃信传宗接代,认定只有男丁才能撑住门户,女孩是赔钱货,是拖累。她盯着那团裹着旧粗布的小小婴孩,眉头拧成死结,嘴里立刻念叨起来:
      “又是丫头!生个丫头有什么用?将来长大了还要陪嫁,白养一场!家里本来就紧巴,还要等着生儿子,这个不能留。”

      母亲猛地睁开眼,气息不稳,声音发颤:“妈,这也是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奶奶冷冷打断她,语气强硬,“家里已经缺劳力,迟早还要再生个男孩,带着这个丫头,以后怎么安心备孕?我已经打听好了,邻省有户人家,没有闺女,愿意把孩子接过去养。”

      父亲站在墙角,低着头,手指局促地搓着裤腿。他性格懦弱,从来不敢违抗母亲的决定。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沉默下去,默许了这个安排。

      襁褓里的小婴孩还不懂人事,她感知到周遭冰冷的气氛,小小的身子瑟缩了一下,嘴唇微微翕动,发出细碎的呜咽。

      她就是后来的温疏。

      那时候她还没有名字。在奶奶眼里,她甚至算不上一个该被郑重对待的孩子,只是一个不该降生的多余生命。

      母亲哭得脱力,产后本就体虚,眼泪无声地浸湿枕巾。她想护住这个刚出生的女儿,可她在这个家里没有话语权,身体又垮着,根本争不过强势的婆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心里揪成一团,埋下多年无法释怀的愧疚。

      奶奶没有等孩子满月。

      就在出生后的第七天,天还没亮,寒气最重的时候。

      天蒙蒙灰,院子里的枯树枝上凝着白霜。那户接孩子的人家,天不亮就赶了牛车过来。男人站在门外,裹着厚棉袄,低声和奶奶交接。

      母亲被拦在屋里,不能出来。她隔着糊着旧报纸的窗,听见外面的动静,捂着嘴压抑地哭,肩膀不停发抖。

      奶奶亲手把襁褓抱起来。

      粗布襁褓很薄,里面只垫了一层旧棉絮。小小的温疏被抱起来的时候,大概是觉得冷,小小的眉头皱着,细细的呼吸微弱。她还不知道,自己即将离开亲生母亲,离开这片她仅仅停留了七天的土地。

      奶奶把襁褓递过去的时候,没有半分不舍。
      “好好带走,以后就当不是我们家的孩子,两边不要再往来。”

      接走她的男人接过襁褓,小心托住,转身上了牛车。

      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吱呀作响,慢慢驶离村子。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草,牛车越走越远,那一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面。

      土坯房里,母亲瘫坐在炕上,泪水止不住地流。父亲依旧沉默,奶奶则已经转身,盘算着下一次什么时候能抱上孙子。

      没有人回头惦记那个被送走的女婴。

      对于这个重男轻女的家来说,她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错误。

      而襁褓之中的温疏,还没有意识,却仿佛本能地感知到了被抛弃。她在颠簸的牛车里,小声地哭,声音微弱,很快又沉寂下去。

      命运的第一道伤口,在她还不会说话、不会走路的时候,就已经刻下。

      她生来,便不被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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