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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书从何来 四月初一落 ...

  •   四月初一落了一场雨,别院的杏花掉了大半。昭宁早起看见婆子将湿花扫进簸箕,想起家里这时候该收春衣,母亲总嫌她把袖子磨得快,又舍不得用整匹新绢给她裁。如今袖口自己缝好了,却没有人坐在旁边说针脚太密,拆的时候又要喊累。

      她将衣服抻平,去前院核新送来的书。王府买书的人来了两回,第一回只说在城东买得,第二回经书坊伙计指认,才改口是先前订下的,未刻齐便付了钱。靖王留下来的那一册,纸墨并不见异,唯独日食条旁的改字,在买进王府以前就已经有了。

      供词是书吏读给她听的。昭宁听到未刻齐三个字,请他略停,问订书时可指定过那一页。书吏说伙计记得,订书人带过一张字样,请他们照着改,说原来的印错了;带来的字样如今不在,书坊只保留后来印出的那一版。至于那张纸是谁写的,订书人推说自己只是奉命跑腿。

      她把几册书并在案上,没有再摸那处涂改。前几日靖王说府里下人买的,字字都可以是真的,可那本书却并非他偶然见市上有争议,才让人带回来看。她想到自己当时竟认真问他是否还留着购书凭据,脸上便有一点热,像在别人设好的席面上,对着主人夸菜做得巧。

      顾怀雍午前来,说订书人与书坊所述已经分别记下,下一步要向王府问那张字样的来处。昭宁将刘处薄本的末页指给他看,问若两边写的是同一个时刻,是否该一道问。顾说可以问,不能替人先答;一张现存的错稿,和一张已经不见的字样,尚不能凭末尾几字便认作同物。

      她点了点头,仍有些不甘,手指压着书页不放。顾怀雍看了一眼,道昨日关于旧签的回话也已收了,她不必因为不能作亲见证人,便将自己认得的笔迹、能核的数一齐撤掉。昭宁这才松开手,问自己那几页旧家书是否也会随同送去。

      “涉及笔迹与算法的会送。余下私话,不在此次所问之内。”顾说完,将他手边那张誊纸递给她看。她看见页上没有自己叫哥哥重算的那句气话,忽然很想问他原先读到时怎样想,却终究只把纸还了,说这样便好,免得旁人看了笑话。

      顾怀雍接纸的手停了一下,答那不是什么笑话。昭宁垂眼去收散在桌上的筹,有一根滚落,他俯身拾起,搁在她手边,两人谁也没再说家书。雨从檐角断断续续落下来,隔壁屋里书吏抖开潮纸,发出一阵细响。

      靖王午后过来,是为此前所荐工匠递名目,也顺便听书的来处核得如何。他这回没带长匣,随从手里只提一把收拢的伞,进门时在廊下控了好一会儿水。昭宁照例在侧案候问,见他目光落在案前新写的名目上,便知道有些话今日须说了。

      “沈昭宁。”王爷念得不快,抬头看她,“这是姑娘自己的名字?”昭宁起身应是。他看了看她束起的头发,随即将方才叫到一半的称呼改了,请沈姑娘坐,未追问她如何进监,只道那日前来,倒是失礼了。

      顾怀雍说明如今由她以本名辨稿,旧名与所涉之事另有处置,不在此次购书问话中详谈。靖王听罢点头,将工匠名目放在另一张案上,没有借此索看封报。昭宁重新坐下,仍穿着先前那件素色衣裳,却觉出门边的随从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屋里端茶的人也改了称呼。

      书的来处由顾怀雍问。靖王听见先订后买,并不诧异,说府里有人听见历数不合,曾请人寻不同的本子来,免得自己只听一边。至于叫书坊改字的人,既说奉命,便当回府查清是哪一层经手,不必拿一句下人不懂事敷衍过去。

      “殿下府中所寻,是已经写出来的另一本,还是请人另写一本?”昭宁问完才发现自己抢在顾之前开了口。她把膝上的手放平,补道这关系到对照时怎样记,不是两件一样的事。

      靖王看着她,片刻后问,若是请人写的,便不能算么。她答可以算,但须留谁请、谁算、用了什么;若只给出一个时刻,再让人往前凑,算对算错都不可信。话说到末尾,她没有去看顾怀雍,眼睛仍落在王爷面前那册书上。

      屋里静了一会儿。靖王终于道,两样都曾吩咐人去寻过,自己想知道官历之外还有没有别的算法,可不曾许谁拿王府名头去压书坊。昭宁听得出这比上回多了一层,却还不是全部。他肯让人查经手者,也并不等于肯把最初为什么要寻说出来。

      “那便连请人推算这一项,也记上罢。”她说完,喉咙有些发干,端起茶才发现已经凉了。靖王没有拦书吏落笔,只将自己的热茶推远些,叫人替她另添一盏。她道谢,却没有趁这点和缓再替他找一句好听的话。

      购书的事说毕,王爷才问那部找回来的校例是否有用。顾只答正在核,与刘主簿所述一并查问,没有给出算数结果。靖王也未再催,把工匠名单转到昭宁跟前,说这几人修过台阶,也做过器架,她若列所需,不妨让真正做活的人先看。

      昭宁看见其中写着可修旧台扶栏,心里仍是一动。她上回想去,今日也一样想去,并没有因一本书的来处便忽然不爱登高望天。可她把纸放回案上,只问工匠可以来这里听问么,自己须与记录的人一起说明尺寸,免得只凭纸上两行便造出用不得的东西。

      靖王笑了笑,说倒比叫车送她上台还难办,得把半个作坊搬来。昭宁以为他不肯,正要解释所需并不多,却听他接着道,先来两个人便是,不能做的再说,省得她看着名目空欢喜。她这才抬头,第一次没有立刻想这句话后面还接着什么要求。

      临走时,王爷在廊下停了片刻,看见雨水将院中几块旧砖洗出原色,问她平日也在这里坐么。昭宁答天晴时坐一会儿,后院更静。靖王说前日见她案边放着针包,还以为是哪位家人落下,如今才知也是她的,不知这双手除了算数,针线怎样。

      她下意识把袖口往里收了收,答缝得不大好,母亲常嫌。王爷看见那个动作,笑意比在屋里真切些,却没有要她拿出来看,只说府里最好的裁缝也常被家中妇人挑错,沈姑娘不必忙着认输。昭宁听着这句闲话,嘴角动了动,随后想起哥哥新坟,笑便轻轻收住了。

      靖王没有再逗她,接过随从递来的伞,向顾怀雍道了别。昭宁站在檐下,看他走过湿院,衣角被风带起,忽然明白这个人肯等她把不顺耳的话说完,本身已很容易叫人心生好感。她并非全然不受用,只是案上那册先订后买的历书,还须照原样记清。

      傍晚新送来一封北地回信,封皮上指明交韩校尉,另附了两箱旧物的点收单。顾只让她看与遗物有关的一页:赁屋尚在,箱封未动,已经依信点过,候车起运。昭宁在衣物书册之间看见一行字,说另有未寄家信三封,同置上层。她的指尖在那里停了很久,直到书吏提醒要收回,才慢慢松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书从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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