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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归来的人 刘主簿被带 ...

  •   刘主簿被带回时,已经过了二更。昭宁隔着一道院墙,听见门轴响,随后有人讨热水,有人说把灯拿近些。她没有出去,只将窗边那盏灯留着,直到婆子来催,才拿灯罩扣好。第二日见到人,他并不像她想的那样满身伤痕,衣领是脏的,胡子长了,手却仍是整整齐齐收在袖里。

      他看见昭宁便站起来,椅子被膝盖顶得向后一响。顾怀雍让他坐,先说明眼前是沈家姑娘,沈昭明死亡之事已经查验,今日只问他自己经手的事。刘主簿的眼光在她脸上停了许久,末了低下头,说难怪,那日在监里见面,觉得沈郎官说话比从前急。

      昭宁本来预备好听一句认错,忽然听见这个,却不知该怎样应。她没有问哥哥从前怎样说话,先把茶移到案外,腾出放纸的地方。刘主簿看了看这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终于没再叫她郎官。

      他承认那日以替母亲请医为由出门,实是去见姓戴的。那人几年来零零碎碎托他抄过东西,也替外头书铺接活,付钱爽快。起初只是抄旧算例,后来要他将改动前后的两种写法都留着,不必替其中任何一种圆话。刘主簿觉得不过多费些纸,便接了。

      “抄的是公物?”顾怀雍问。他答有的是自己记下的,有的是从监里借出的书,声音越来越低,终于承认四年前领去的《交食校例》还没归还,也夹在那所赁屋的书箱里。寻人时取回的东西已经另放着,要他说清每一册的来处。

      昭宁听见那部书的名字,背脊绷紧,几乎想立刻去翻。顾怀雍仍让刘主簿往下说。她看了一眼收问的人,慢慢把压在膝上的手松开,知道自己不能只取一句有用的,便将余下的话都催过去。

      戴姓的人说市上两种小历争起来,有人正查誊稿的手,叫刘先在这里住几日,待风头过去再回监。刘最初不肯,后来听见对方说得出他哪年借了什么、替哪家算生垫了几文钱,便不敢走。那人还说有人会照应刘家,让他别另递消息,引人顺线查来。

      屋门没有锁,夜里也没人守。问到这里,刘主簿急急补道,自己不是不能走,是不知道出去先落到谁手里。住下以后听送饭的人说,一位沈郎官正查旧稿与书坊,他以为很快便要查到自己;近日又听说沈家办丧,那位郎官已死,越发不知外头究竟出了什么事,连觉也睡不稳。

      “我若回来,叫我当面指谁改过什么,我答不全。”他声音发颤,“可若说不知,借书的名又在我头上。后来戴先生也不来了,我天天听见巷子里有马,就以为是寻我的。”

      昭宁心里那点怜悯忽然被什么顶住。她记得刘家的孩子把手伸进空食盒,记得妻子一次次问有没有消息;这个人屋门可以打开,却宁肯让他们等。她望着他袖口露出的指甲,想起父亲也曾说,事情还未明白,先不要报死,自己当时同样怕得听进去了。

      “他们没有接到照应。”她开口时声音很轻,刘主簿却一下抬起头来,“嫂子来过监里,也来过这里。她把知道的住处说出来,才找到你。”

      他嘴唇动了几下,问孩子怎样。昭宁说上回见还好,今日没有跟来,自己不能替这几日的情形作保。刘主簿垂着头,过了好一阵才伸出手,指向旁边的包袱,说灰封皮的薄本是戴先生留的,他没有烧,躲着的这些天也不敢烧。

      那薄本同《交食校例》分别包着。外边没有题名,几页墨色深浅不一,夹着两张小纸。刘妻说的补处在中间,确有一小片纸覆盖原来的污迹,刘主簿认下是自己补的;这本不是哥哥的旧稿,也没有二十年前的原始观测记载,只是从几处抄拢的推步。

      昭宁先看笔势,再看步序。到第三页,她把书向光处移了移,忽然想起周迟昨日另写的一种排法,便请书吏取来两人的互核纸。两张纸展开,她逐栏对过去,在薄本末行停住,问刘主簿这些数是他照字抄的,还是自己重算过。

      他答只抄,不曾重算。戴先生要他保管,后来才添了最后一张,说若有人问起,只说早先就有。刘主簿记得那时正月快尽了,因为家里还留着过年送来的枣,他临走抓了一把放在袖里,吃得满屋是核,戴先生为此骂过他一句。

      昭宁没有立即说那张必假,只请把最后一页单独誊出,与前几页并排。新添的一页少记了一项,末尾却恰好写成市上流传的那个时刻。她拿筹复算两遍,得出的数都接不上,掌心渐渐出了汗。她这些日子盼见原稿,竟也有片刻盼眼前这一张就是真的,好把悬着的一切压实。

      “这一页不能拿来给辰正作证。”她把筹归回,“它前后的数不相接。或是抄漏,或是另有底稿,如今都没有。前面的抄录却未必全错,须拆开核。”

      顾怀雍请她把能确认的写明,尚待周迟再核的另列。刘主簿忽然往前挪了一下,问这样是否便能证明市上那书不是他编的。昭宁看着他,答只凭这页不能,自己的笔迹、领过的公书和受过的钱,仍得他说清。话出口,她才觉出自己方才竟有一点报复的快意,随即把目光移回纸上,不再追着他问。

      午后暂停收问,刘妻获准在前屋见丈夫,门边有人在,不能私说案里的话。昭宁经过廊下,听见妇人先问吃了没有,问完却半晌不说第二句。再后来是一声闷响,像帕子掷在衣上,妇人哑着嗓子道,你只怕他们不肯放你,倒没怕过我们等。

      昭宁没有驻足。韩峤在廊柱外等取回自己的腰牌,见她出来,将挡路的长凳挪开。他昨夜跟人守到天亮,眼下有青影,昭宁想问寻人时可曾凶险,话到嘴边却成了谢他替自己把兄长下葬的日期说清。

      “他昨夜不信,非问是哪一个沈家。”韩峤低声道,“我只说,是我亲眼送走的那一个。他便不问了。”说完又觉得这话太硬,看她脸色,补了一句前院给她留了饭,别等凉透再吃。

      昭宁点头,走了两步又回来,问他下一回替人辨认时,可否不必总提自己亲眼看过。韩峤怔了一下,随即明白,目光在她肩上停住。他道该他说的仍要说,旁人闲问的,以后不答。昭宁听完才松开攥着袖口的手,说她不是要拦他,只是这几日听得太多,心里受不住。

      晚些时候,周迟复核的纸送到了,确认末页现存步序推不出所写时刻,另指出校例中两处缺注尚须补查。同来的还有司天监一份呈文副本。裴监正已知沈家报丧,要求查明旧图上的沈昭明署名究竟还算不算数;若眼前核稿者从未亲历当年,便不应由她替亡者解释旧签。

      昭宁将两份纸分开放。她不能再说当年亲见,可哥哥为什么署名,也不能由一句人已死了便了结。窗下那件拆了一半的衣裳还在,她拿起来穿针,穿了两回才穿进去,先把松散的袖边缝好,然后重新坐到灯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归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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