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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俞叔叔 ...
程雾接通电话。
这是自通知发出去之后,接到的第十七或是十八通电话。重复了十多遍的话,已经变得和印刷体一样板正生硬。
“对,婚礼取消了。”
“没发生什么意外。是的,今后不会再另外安排时间了。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没事,谢谢关心。”
程雾挂断电话,若无其事将手机揣回牛仔裤兜。
“这都第三天了吧,怎么还有打电话的啊。”一旁,孙姨觑一眼她神色。
程雾没接话。
测电笔在她手里灵活转了两圈。笔尾的金属帽被她食指摁住,笔尖轻巧落到机器内部的开关端子上。
“你真的行吗?要不还是花点钱找人来弄算了,或者我把老窦找回来。”
程雾说:“里面的这个开关跟机器外面的启动按钮是相连的。我刚刚已经关闭了外部按钮,但是,你看,现在里面却还是显示通电。”
她指了指氖管测电笔中发出的橘红色的光。
孙姨茫然地眨巴了两下眼睛,求知若渴地问:“这是什么意思啊?”
程雾轻轻拨开红色锁扣,拆出开关元件。
她弯了弯唇角。
果然如她所料,里头本该有弹性的白色塑料件卡住,不回弹了。按钮失灵,机器当然就一直处于接通状态。
“是开关卡死了。”
她言简意赅,徒手清理了内部灰尘。
很快,塑料件恢复了弹性。
装回开关元件,锁扣,摁下机器外部绿色的启动键,动作行云流水。
年数已久的细纱机呼噜噜运转起来,几百个纱锭同时旋转,将粗纱拉成细密的细纱,再绕到纱管上。
空气仿佛此刻才开始流动。
闷热与浓烈的机油味一股脑儿地涌过来,程雾抹了把额头正往下淌的汗,收起维修箱,转头朝孙姨得意地笑了笑。
“看,多简单,至少省两百块!”
孙姨鼓了鼓本就滚圆的面颊,在机器的底噪声中,不满地说:“小程总说,做完这批单子就关厂,大家一个个的都干得没意思。”
四个月前,程雾的爸爸脑溢血过世。
程雾的小叔程飞占了厂子四成股份,却不擅经营,账上本就亏空,这半年里单子还少了大半,最终决定把厂子卖了。
程雾视线掠过不远处。
与她同龄的车间高阔深长,灰蒙蒙的顶棚下,一排排粗纱机、细纱机颇有秩序地排列着,整齐划一。机器旁,几位伯伯阿姨垂着脑袋。
程雾没说话,对拍了拍手掌。
太热了。
她提着维修箱往外走。
孙姨追出来,扯了一把她灰色的T恤下摆。她是厂里的意见领袖,有义务代表大家要个准话。
“你不是说筹钱吗?要不要再去找找伍大郎,你爸之前跟他关系最好。”伍大郎原名伍尚,因又矮又胖得此绰号。
程雾垂下眼:“看情况吧。”
“看…看什么情况?”
程雾抬眸,弯弯眉眼,“孙姨,我还有事,一会儿回来说。”
“这么热的天,去哪儿呀?”孙姨眯着眼,下午两点的太阳刺得她眼皮发痛。
“酒席的定金还能退一半回来,让我去签个字确认一下。”
“哎唷——”
程雾还没来得及拥有自己的车,只能开她爸的宝马X5。
车身是黑色,六年前换的。在此之前,他开的是奥迪A6L,也是黑色,开了十二年。
X5底盘高,车身宽。
程雾刚拿到驾照没多久,车技尚且生疏,对距离把控不准。她慢慢悠悠开出工厂密集的余唐区,再穿过人口密集的市区。
途中,开着导航的手机震了好几次。
抵达一个漫长的红灯时,程雾才有空去看。
梁晋成发了好几遍:【宝宝,你别不理我】【宝宝我错了】【宝宝我爱你】
他们五人的【我在峡谷学习】群里,顾轩发了三次排位邀请,且艾特了群里所有人。
隔了一小时,没一个人理他。
于是他问:【这个群是不是要解散了?】
梁晋成:【滚!】
摁灭手机,红灯倒数二十九秒。
程雾视线掠过窗外的橙色招牌,过往记忆便顺着刺眼的日光向她涌过来。
某一次等红灯的时候,爸爸指着那只橙色招牌同她说:“这家饭店味道不错的,上个礼拜跟你伍叔他们来吃过一次,他们家有个鹅血煲做得蛮灵的,改天带你跟你妈来吃。”
她爸交友广,于是程雾从小认得的叔伯也多。
只是这些日子,这些叔伯家里、厂里,她都跑了个遍。不是躲着不见人,就是狮子大开口,想要趁机吞并厂子。
她寄希望于跟爸爸关系最好的伍叔。
伍叔前天才从越南回来。
她记得伍叔喜欢喝茅台,程雾从她爸的酒库里扒拉出两瓶来,又掏出一条黄金叶,上门求人。
可是这位比自己大了两轮、看着她长大的叔却覆上了她的手,说只要她答应,一年可以给她一百万。
至于答应什么,程雾没问。
她甩开他肥硕的手,拎着她的酒和烟冲出了门。
程雾攥了攥方向盘。
热辣辣的阳光隔着窗玻璃淋了她一身,车内冷风呼呼扑在脸颊跟手背,努力击退热意。
可那层油腻的触感却跟这炙热一样,蜡一般凝固在她手背上,挥之不去。
历时五十分钟,程雾终于抵达工厂跟人口都很平均的金湖区。
这里是S市最繁华的区域。
停车场紧挨人工湖,推开车门,从湖面拂来一阵裹着热意的微风,稍许吹去驾车的疲惫。
跟她联系的酒店销售经理姓张,似乎很忙。
程雾给他打完电话,坐在大堂沙发等了半小时,还没见着他人影。
午后的困倦浪一般打来。
程雾撑着脑袋,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眼角泛出泪花。泪光中,她看见一群人走过来,男男女女,大夏天的个个衬衫西装,乌泱泱的。
思维迟滞,她直勾勾地瞪着他们。
一共有九个人,其中八个都是金发碧眼的老外,只有一个中国人。
这唯一的中国人走在当中,却并不突兀。
反倒有种微妙的平衡。
他个子很高,少说有一米八五,在体格占优的欧美人面前也毫不显弱。
走近了,立体的脸庞在视线里逐渐清晰。
他鼻梁高挺,眉骨深邃,说话时脸上挂着淡笑。
那笑,自脸颊漫上颧骨,而后坠进那双漆黑有神的眼睛。
尽管他五官出众,但这双眼睛仍然是他脸上最突出的部分,它们深邃而又警惕,看向他人时毫无遮掩,像是一下就能将人看穿。
而这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此刻正毫不掩饰地朝她回看过来。
程雾抬手抹了一下湿润的眼角。
像是要将他落在她脸上的目光擦掉。
她坐的沙发区高出两个台阶。
一群人浩浩汤汤从她侧面走过,她就像森林里缩在树顶的小松鼠,等待象群从树下经过。
象群走远了。
一群高大的背影站在大堂外的檐廊下等车。
程雾收回视线。
两分钟后,张经理挂着歉意的笑朝她走来,“不好意思,有事耽搁了。”
原本的定金是两万。
退一半,是她跟酒店协商后的结果。
但是。
“张经理,我在这里等了四十分钟,是不是应该多退一点?”
张经理先是婉拒,可看程雾态度坚决,于是商量道:“我再向领导申请多退一千,您看行吗?”
程雾好说话:“行。”
签完字,办理完退款,张经理欲言又止。
程雾问:“还有什么事吗?”
“昨天梁先生给我打了个电话,问酒席有没有退。我是在想,他是不是也想要这个定金。”张经理挠挠头,“或者你跟他说一下,你已经把定金拿走了?”
“梁先生”这个称呼,叫程雾愣了片刻。
梁晋成不是这种人。
她想这么说的,但念头一转,也没必要跟对方说这么多,只点了下头。
走出酒店,迎面撞进一双漆黑幽深的眼底。
老外都已经走光了,门廊下除了身着制服的门童,便只剩俞月阶一人。
他脱了外套,搭在手腕,衬衫袖子挽至小臂,露出小麦色的肌肤。脸上没了方才从容的笑,眉头深拧,显得人格外严肃。
程雾张口:“俞叔叔。”
俞月阶问:“一个人来的?”向她身后张望了下,口吻中带着长辈的关切。
程雾点点头。
“现在准备去哪儿?回家?坐我车吧,一个方向。”
程雾摇头:“不用,我开车了。”
俞月阶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点点头,光泽在擦得油亮的发上滑动。
“你车停哪里?”
“那边。”程雾指了个方向。
俞月阶侧点了下头,示意一起走过去。
程雾转转脑袋,四下张望。
所以,他是在等她吗?
程雾走在俞月阶左侧,落后半个步伐。
夏天热气蒸腾,一阵热风吹来,她闻见似有若无的雪松香。
关于俞月阶的传闻,便和着这香味一道在她脑中萦绕。
他白手起家,三十出头的年纪,已经坐拥S市第二大的印染厂、化纤厂,身家数十亿。据说,最近一直在外地忙于新开拓的石化项目。
这也是程雾找遍爸爸的所有朋友,唯独没去找他的原因,之一。
“最近还好吗?”俞月阶偏转头问她。
程雾点头。
“找工作了吗?”
程雾摇头。
到了车前,俞月阶停下脚步。
程雾跟着刹车,费力地迎着夏天落日看向他,眼睛都开始酸涩。
“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程雾一愣,“为什么这么问?”
俞月阶盯着她眼睛,“刚刚看你在…哭。”
程雾怔了怔。
她眨眨眼,下意识说:“没什么。”
俞月阶视线扫着她,如同一根羽毛,克制地拂在她面颊,“代我向你妈问好。”点下头,抬脚往相反的方向走。
回程,车子一路向西,夕阳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从手套箱里翻出爸爸的墨镜。
太重太宽了,不断地沿着鼻梁往下滑,她不得不单手扶着它。
她有点烦躁。
程雾开车回了厂里。
她再度钻入爸爸的酒库。
听说俞月阶喜欢喝红酒,她从一堆白的和红的里翻出两瓶大龙船。她知道这酒不便宜。
攥着冰凉的瓶口,稳妥放进礼袋。
伏在地面找了太久,踏出仓库时,她腿肚子都开始发紧。
下午修机器沾了一身灰,吃完晚饭,她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时间还早,企业家常有应酬。
随机点开一部日本电影——沉闷的节奏令她昏昏欲睡,磨蹭到晚上八点三刻才出发。
俞月阶的家,程雾大三时曾去过一次,那次是帮她爸给他送产品小样。
她记性不错,隔了这么久还是一下就找到了。
朦胧光亮溢出窗玻璃。
很幸运,家里有人。
深灰色的门在昏黄的廊灯下泛着沉闷的光泽。
敲门前,她用力调动面部全部的肌肉,深深地打了两个呵欠,又使劲掐了把发紧的大腿。
直至眼里蓄满泪水。
门从里面打开,泄出一室白晃晃的光。
俞月阶还穿着下午的白色衬衣,领口微敞,面色沉郁。他扶着门,眼底墨黑,自上而下看她。
程雾将手里红酒往前送了送,红着眼眶嗡声道:“俞叔叔,帮帮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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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隔日晚8左右更,全文预计30万字,会好好完结的,求评论收藏。 准备写的: ①《摇曳生姿》 ②《春色边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