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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京疑云 胜战回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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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雨带着倒春寒的冷气,喜盈楼二楼的窗子半开着,水汽带着冷气,冻的人精神。
贺炎靠在窗边,一条腿屈着踩在凳子上,窗边的细雨打在他的侧脸上,棱角分明,好看得不似常年戍边的人。他手里捏着酒杯,眼睛看着窗外雨里的街。
陆绍坐在他对面,给自己倒酒,看他一脸愁容:“仗都打赢了,你还是放不下粮草的事?”
陆绍是贺炎在京中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如今好不容易好友胜战归来,必须喝酒放松放松。
贺炎转回头叹了口气:“怎么放下?如果粮草没被劫,这一战也不会这么艰难,我的前锋营至少能多活一半。”
被劫的粮草车里,押着二十万两军饷银,战事又是在冬天,粮草被劫的那半个月,天武军杀马、啃树皮、煮皮带。等第二批支援的粮草到的时候,很多伤兵都没能熬下来。
陆绍知道在粮草被劫之后的那半个月,自己的好友在战场上一定十分艰难:“你是不知道,我的得知消息后可是在兵部户部跑断了腿,两边的门槛都快被我踏平了,结果呢?两边踢皮球。兵部说要户部同意了才能拨款,户部说太仓空虚,要等这今年江南的赋税收上来才有钱,为此我拿陆家的面子担保,又许了户部明年江南的盐税分成,人家才肯批的。”
陆家算是皇帝的舅家,一直负责江南一代的赋税管理,陆绍这一岗位算是个大肥差了。
贺炎给他倒了杯酒:“多亏你粮草运来的及时,不然这一战我可能真的守不住,以后有事随时和兄弟说。”
陆绍笑了一下“兄弟之间讲这话”,自己喝了一口,换了个话头:“不过我也觉得,这粮草被劫事有蹊跷。”
贺炎在回京路上便听说了粮草被劫的始末,说是押送粮草前一天,原定从苍峡口走的路线被改成了青平道。运粮的队伍在青平道进行一半的时候,道路两旁的林子突然杀出了许多敌军,据幸存的士兵描述,那些敌军各个精神十足,状态不似埋伏多日的疲惫。极有可能就是敌军提前知道了粮草的路线及押送时间。
贺炎把酒杯放下:“押粮的是谢轩文,兵部主事。人已经停了职,关在兵部后院写供状呢。”
陆绍皱眉:“谢文轩我倒是认识,虽说不熟,但是为人端正看着不像会出岔子的。而且看样子朝廷也不打算深究这个事情。”
从粮草被劫至今,朝廷除了暂时停了幸存押粮官员的职位,并未有其他动作。
贺炎没说话。他已经大概查过谢文轩的底,至少目前查不出问题。但粮草确确实实在他手上被劫了,路线是兵部改的,改令的人他也查到了——兵部侍郎周勉。
可周勉改了路线,就能说明周勉是内鬼吗?不能。周勉说那几天苍峡口有匪患,改道是出于安全考虑,合情合理。但越合情合理,就越不合理——太巧了。
陆绍看他沉默的样子,突然猜到什么:“你不会想查吧?”
“嗯。”
“朝中没人想查这个案子。”陆绍有点急了放下酒杯,声音压低了些,“你想想,粮草被劫,但仗打赢了。敌军劫的,案子很清晰。现在你要去查,谁牵头?”
贺炎没说话。
陆绍继续:“陛下才亲政多久?十四岁的少年天子,龙椅都还没坐热。你让他查粮草案,查谁?查兵部?兵部说改道有匪患为证。查户部?户部说军饷拨了,押运是兵部的事。查到最后,查到周勉头上——周勉是兵部侍郎,正三品,背后站着谁你知道吗?”
贺炎抬起眼,他这几年都在边关,很少回京,对朝中的人事变动不是太清楚。
“周勉最近往宫里递了好几道折子。”陆绍的声音更低了,“头一道说改道是正常军务,第二道说谢文轩该革职查办。第三道最有意思——说天武军胜战凯旋,该早日论功行赏。”
贺炎把酒杯转了一圈。
陆绍看着他:“你听明白了吗?周勉在告诉陛下——仗打赢了,不宜再生事端。”
“陛下信了?”
陆绍没直接回答:“虽然现在名义上是陛下主政。但朝中大事太后仍要过问,周勉是太后信重的大臣。他递的折子,太后看了,陛下就看了。”
贺炎沉默了一会儿。
陆绍叹了口气:“我不是劝你别查。我是让你想清楚,你查这个案子,太后不会帮你,兵部不会帮你,至少明面上没人会帮你。你查到了,也未必有人接。你查不到,别人还会说你贺炎打仗打疯了,回京乱咬人。”
贺炎听完这一番话,一下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利害。但是这案子必须查,内鬼不揪出来,边关永远可能缺粮,他不愿把将士的性命置于危险的境地:“明着不行我就来暗的,左右这次回京我也没那么快走。”
陆绍看着他:“行,我可以帮你。但有一条——查归查,别把命搭进去,京中关系不比边关。你刚打完仗回来,不是回来送死的。”
贺炎笑着锤了一下陆绍肩膀:“够仗义。”
贺炎转头继续看窗外,雨还在下。街上有顶轿子经过,恰巧进过楼下的时候,一阵风吹开了帘子。
就那一眼。贺炎看见帘子后面一张苍白俊秀的侧脸。
等轿子过去了。贺炎才收回目光,问陆绍:“那是谁家的轿子?”
陆绍探头远远看了一眼,说:“像是怀安侯府的轿子,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贺炎只是觉得一个男的长得还怪好看的,随口问了一嘴。问完也没多想,把酒喝完,站起来准备走。
陆绍看他起身:“才喝多久,你就走?”
贺炎还没答话,门口就传来小厮的声音——将军府的人提着灯笼掐着点在厢房门口等着。
“少将军,老夫人让您早些回去。明天设宴,为您接风,京城各家的帖子都发出去了,老夫人说您得回去试试衣裳,明天不能失了礼数。”
贺炎看向陆绍:“你听到了。帖子也送陆家了,明天宴会上继续来陪我喝酒。”
陆绍摇了摇酒杯,狡黠的笑道:“我看这宴会估计不单单只是为你接风吧,老夫人这是急着给你相看呢。”
贺炎没理这句调侃:“走了,明天见。”
陆绍在后面笑:“明天见,贺小将军。记得穿好看点。”
贺炎回府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他穿过前院时,西厢房隐约传来堂兄弟的谈话声。他没有停留径直回到自己的院子,其实自从老将军因病离世后,不少旁系也搬来将军府里,但是贺炎与这些族亲并不熟。
管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少将军,老夫人还没睡下,让您换完衣裳去给她瞧瞧。”
贺炎应了一声,就去换衣服了。
“祖母,孙儿来请安了”贺炎来到老夫人的院子。
余老夫人招着手让贺炎走近:“炎儿走近点,让祖母仔细瞧瞧。”
余老夫人每次在贺炎回京都要找裁缝给他制定好几件新衣裳。每次看见自己这个孙儿都是一个大变化,瞧着如今贺炎这幅丰神俊朗的模样,不由心里一酸:“要是巧娘和延川还在,瞧着你这模样不知道有多高兴。”
贺炎没接话。他对他娘的印象已经很淡了,只记得她经常卧床喝药,很难像别的母亲一样陪自己的孩子玩。他爹他记得更少,他爹常年在外打仗,战场上刀剑无眼,旧伤叠着新伤,身子早就亏空了。他娘走后,他爹大病了一场,撑了半年,也跟着去了。那一年他十五岁。
余老夫人擦了擦眼角,拉着他坐下:“让祖母好好看看,怎么感觉瘦了?”
“还行。”
“什么叫还行。你看你这手上,全是茧子。”余老夫人摩挲着贺炎的手掌十分心疼,“你爹当年也是,回来的时候手上全是口子。你们爷俩一个样,都不让人省心。”
贺炎冲余老夫人笑一下:“祖母,我是去保家卫国的,又不是去享福的。”
余老夫人当然知道这些,但是自家孩子自己心疼 ,每次都免不了唠叨一通。
余老夫人还是记得自己要交代的事:“明日的宴席,你婶母操办的。京城各家的帖子都送了,来的人不少。你好好准备准备。”
贺炎准备装傻,“准备什么。”
“你说准备什么。”余老夫人看着他,“你今年二十有一了。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有你了。”
贺炎:“祖母……”
“叫祖母也没用。”余老夫人摸了摸他的脸,“我不催你。但你总得让人家姑娘看看你长什么样吧?你这几年都在边关,京城谁认识你?明日好好在席上待着,别又躲到哪个角落里喝酒。”
贺炎无奈:“我哪有躲。”
“你没有?”余老夫人斜他一眼,“打回京就三天两找陆家那小子喝酒,当祖母不知道是吧?”
贺炎:“那孙儿在京中也没几个朋友。”
余老夫人不赞同道,“祖母不是不让你们玩,但陆家那小子能陪你一辈子吗,要是能祖母也不说你什么。”
贺炎被他祖母说得没脾气了:“祖母,我知道了。”
余老夫人这才满意,拍了拍他的肩:“去吧,早点歇着。明日精神些。”
贺炎站起来,给余老夫人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余老夫人又叫住他:“炎儿。”
贺炎回头。
余老夫人看着他,又顾自低了下头:“你爹不在了,你娘也不在了。祖母老了,陪不了你几年。你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贺炎站了一会儿,轻声说:“知道了,祖母。”
他出了院子,夜风一吹,方才在屋里带出的暖气散了。他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天。雨后的夜空很干净,月亮很亮。
贺炎收回目光,往自己院子走。路过西厢的时候,里面还亮着灯,几个堂兄弟还在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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