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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归 太虚境里没 ...

  •   太虚境里没有时间。

      沈既白不知道自己炼了多久。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头顶那片灰色的光始终一个亮度,像一盏永远不灭的油灯。他只能靠肚子饿不饿来判断过了多少时辰——饿了就吃一口阿骨从外面递进来的干粮,吃完继续炼。

      第七式"归"。

      前面六式是六条河。起、截、引、封、揭、卸。每一式他都在经脉里走过无数遍,肌肉记住了,骨头记住了,连呼吸的节奏都记住了。

      但第七式不是第七招。是收。

      把六条河的水汇进一口井里。

      沈既白盘腿坐在太虚境祠堂的后院,太虚种攥在左手掌心。珠子烫得他整条小臂都在发红,裂纹里的金光一跳一跳的,像一颗快要炸开的心脏。

      闭眼。

      灰雾比之前淡了很多。太虚境里的灰雾和意识里的灰雾不一样——这是真实的雾,裹着整座祠堂,凉的,带着檀香味。父亲的影子站在雾里,比在副井时清楚得多,五官都能看清了。

      "第七式。"沈无归说,"不是练。是收。"

      "怎么收?"

      "你把六式从头走一遍。走完第六式的时候,不要收剑。让剑尖垂下来,气往下沉,六股力量往丹田走。"

      "丹田?我丹田是空的。"

      "不是你以前的丹田。是新的。太虚种在你掌心里,它就是你的新丹田。六股力量全部往掌心的种子里走,种子会替你收。"

      沈既白睁开眼,手里拿着一根从祠堂里捡的木棍当剑。

      起。

      第一式,起手。剑锋从下往上,丈量空气。灰雾被切开,又合拢。

      截。

      第二式,横断。在力量到来之前把它截断。雾气被拦腰斩断。

      引。

      第三式,顺水推舟。把对方的力量引到空处。雾顺着剑锋分流。

      封。

      第四式,横在胸前。周身空隙全部封死。雾气撞在剑身上弹回去。

      揭。

      第五式,斜挑。揭开防御,露出破绽。雾被掀开一角。

      卸。

      第六式,顺着对方的劲往下放。雾气像一块布,被他一层一层剥下来。

      六式走完。剑尖垂下来。

      气往下沉。

      六股力量在经脉里同时涌动——不是一股一股的,是六股一起,像六条河同时决堤,往掌心方向冲。

      沈既白攥着太虚种的手猛地一紧。

      疼。

      不是第四天那种疼。第四天是两股力量撞在一起,像两根绳子打结。现在是六股力量同时往一个出口挤,像六匹马被赶进同一扇门。

      掌心炸开了。

      不是真的炸。是感觉。红纹从掌心一路往上暴起,爬过手腕、小臂、肘弯,往肩膀方向走。每过一寸,皮肤底下的血管就鼓一下,像有无数条小虫子在皮下游走。

      他咬着牙没出声。太虚境里没有别人能听见——慕容翊在前院躺着养伤,离后院隔了一道墙。

      六股力量挤到掌心的时候,太虚种跳动的速度快到了极限。珠子在掌心里旋转,不是他转的,是珠子自己在转,像一颗高速旋转的陀螺。

      然后——

      吸。

      太虚种把六股力量全部吸进去了。

      一瞬间,掌心空了。经脉里什么都没有了。不是废掉后的那种空——是六条河的水全部流进了井里,河道干涸了,但井满了。

      沈既白睁开眼。

      左手掌心红纹全部亮了。不是皮肤底下的暗红,是发光的、金红色的光,从掌心一直延伸到肩膀,像一棵发光的树长在身体里。

      他低头看太虚种。

      珠子表面的裂纹愈合了一半。不是完全长好了,但裂纹变细了,金光从里面透出来,比以前亮了三倍。

      "收了?"他喃喃说。

      "收了第一遍。"沈无归的声音从雾里传来,"七式要合一,不是收一遍就完。要收七遍。每一遍六股力量往种子里走一次,种子就结实一层。"

      "七遍?"

      "对。七遍之后,种子和你经脉彻底长在一起。那时候你再攥拳——出来的就不是借来的力量了。是你自己的。"

      "还要多久?"

      "你才收了一遍。按太虚境里的效率,一天一遍。七天。"

      七天。

      沈既白算了一下。从祠堂逃出来到现在,二十一天了。四十九天炼化期过了一小半,进度——第一遍收完了,相当于七分之一。

      "继续。"他说。

      阿骨每天进来一次。

      她从井口跳下来,脸色比前一天白一点,嘴唇的颜色淡了一层。一炷香的时间,她扎破手指滴血在骨片上,骨片吸了血,红光维持住太虚境和外界的连接。

      "外面怎么样?"沈既白每次都问。

      "红蝎娘还在松林里。人加了,至少三十个。她把祠堂那边的人也调过来了。"

      "她守着井口?"

      "守着。但她进不来。活人进不来太虚境。"

      "她知道我们在里面?"

      "不知道。她以为我们跳井死了。"

      沈既白愣了一下。

      "她以为我们死了?"

      "对。井口没有尸体浮上来,她觉得我们掉进太虚境里魂飞魄散了。但她不死心,守着井口等。万一我们出来——"

      "出来就完了。"

      "对。所以你不能出去。"

      阿骨每次待一炷香就走。走之前沈既白都看见她的手背又白了一分。第一次进来手背是粉的,现在第五次了,手背白得像纸,血管都看不清了。

      "你还能进来几次?"

      "不知道。我师父没说过。但——"她看着自己的手,"我觉得快到头了。"

      "到头了就不进来。"

      "不进来骨片没法引血,你炼化会慢。"

      "慢就慢。总比你不进来强。"

      阿骨咬了咬嘴唇,没再说。她跳进井里,消失了。

      慕容翊在前院躺着。

      他的伤在太虚境里好得比外面快。不是阿骨的药——是太虚境的气息。灰色的雾气里有某种东西在滋养伤口,右臂的烂肉在慢慢长新皮,左肩的伤口结了新痂。

      "这地方邪门。"慕容翊说,"伤口不疼了。以前发炎的地方发痒——长肉的痒。"

      "太虚境里的时间不一样。"沈既白说,"气息不一样。这里的东西对活人有害,但对伤口有好处。"

      "为什么?"

      "太虚境里全是魂魄的残念。残念不伤活人,反而能填补一些东西。像——像给伤口盖了一层膜。"

      慕容翊活动了一下右臂。能动了。虽然还使不上大力,但能抬到肩膀以上了。

      "七天之后你出去,我跟你一起。"他说。

      "你出去红蝎娘的人——"

      "三十个人。我一条胳膊也能杀几个。"

      "你杀几个不够。她要的是我。"

      "我知道她要的是你。所以我跟你一起出去。她要杀你,得先过我。"

      沈既白没再劝。

      第二遍收。第三遍收。第四遍收。

      每一天沈既白都在重复同样的动作——六式走一遍,气往下沉,六股力量往太虚种里挤。每一次都比上一次疼,因为每一次经脉都被重新撑开一次。

      第四遍收完的时候,他吐了一口血。不是七窍流血,是从嘴里吐出来的,暗红色的,带着碎沫。

      "第四遍了。"他擦了擦嘴,"还有三遍。"

      掌心的红纹已经蔓延到了胸口。从左掌心出发,沿着手臂到肩膀,从肩膀穿过锁骨,往心脏方向走。像一棵红色的藤蔓在皮肤底下生长,每一遍收就长一寸。

      太虚种表面的裂纹愈合了三分之二。珠子在他掌心里跳动,和心跳同步了——以前是珠子自己跳,现在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一跳一跳的,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第五遍。

      第六遍。

      第六遍收完的时候,沈既白瘫在地上,浑身湿透了。每一寸皮肤都在疼,不是外伤的疼,是里面疼——经脉被撑了六次,像一根橡皮筋被拉了六回,弹性到了极限。

      但他能感觉到变化。

      左手攥拳的时候,不再是空荡荡的。掌心有一股力量在动——不是太虚种借给他的,是从经脉里自己长出来的。细弱的、温热的、像一根刚点燃的灯芯。

      "最后一遍。"他说。

      第七遍。

      六式走完。气往下沉。六股力量往掌心挤。

      但这次不一样。

      前六遍是六股力量往种子里走。第七遍,种子把力量吸进去之后,又吐出来了。

      不是吐回经脉。是吐进他的身体里——从掌心出发,沿着红纹的路线,往手臂、往肩膀、往胸口、往脊椎、往双腿,像一棵倒着长的树,根在掌心,枝叶往全身伸展。

      沈既白感觉自己被撑开了。

      不是疼。是满。像一口井被水灌满了,水从井口溢出来,漫过井沿,流进周围的田地里。

      太虚种和他经脉合一了。

      他睁开眼。

      左手掌心红纹全部亮了,金红色的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照亮了整个后院。太虚种在他掌心里安静地躺着,裂纹全愈合了,表面光滑如新,里面那丝金光比以前亮了十倍。

      他攥了攥拳头。

      力气回来了。

      不是太虚体以前那种力量——不是感知、不是内力、不是隔空取物。是更简单的东西。他攥拳的时候,指节咔咔响,手臂上的肌肉绷紧了,掌心的红纹发光,一股热流从掌心沿着手臂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肌肉。每一块。每一寸。

      以前太虚体在的时候,力量是"外面"的——从血脉里涌出来,推着他走。现在力量是"里面"的——从掌心长出来,从经脉里渗出来,从肌肉里挤出来。

      不一样。但真实。

      他站起来。腿不抖了。膝盖的擦伤早就结痂了,他试着跳了一下——跳了将近三尺高,落地稳稳当当。

      "炼完了?"慕容翊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炼完了。"

      慕容翊从前院走过来。右臂能抬了,虽然还使不上大力,但比七天前强了十倍。他看着沈既白,看着他掌心的红纹,看着他眼睛里那道光。

      "你变了。"

      "变了。"

      "哪里变了?"

      "说不清。感觉——踏实了。"

      以前有太虚体的时候,力量像借来的衣服,穿着好看但不贴身。现在这股力量从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像骨头上长的肉,疼过、裂过、流血过,但长出来就是自己的。

      "阿骨呢?"沈既白问。

      "今天该她进来了。"

      两个人等了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

      阿骨没来。

      沈既白走到井口往下看。黑漆漆的,没有声音。

      "她没来。"

      "会不会是外面有事?"

      "她每天准时来。不会迟到三炷香。"

      沈既白攥了攥拳头。掌心的红纹在发光。

      "我出去。"

      "你刚炼完——"

      "她可能出事了。"

      沈既白跳进井里。

      身体穿过灰色的浓稠空间,往下沉。这次不是被吸的——是他自己往下蹬的,像游泳一样,手脚并用往下沉。

      他出来了。

      井口。松林。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哭声。

      阿骨坐在井口旁边,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黑鸟死在旁边的石头上。脖子歪了,翅膀折了。

      沈既白从井里爬出来,走到她面前。

      "阿骨。"

      她抬起头。脸上是泪,眼睛红得像兔子。

      "他们——他们把黑鸟打死了。"她指着石头上的鸟,"我进来之前它在天上飞,被他们拿弹弓打下来了。红蝎娘说——说如果你们再不出来,她就把井口填了。"

      沈既白看着松林边缘。红影绰绰。至少三十个人,围在松林外面,隔着二十步远看着这边。

      红蝎娘站在最前面,脸上的疤在阳光下红得发亮。她看着沈既白,笑了。

      "出来了?"

      沈既白站在井口,左手掌心红纹在阳光下隐隐发光。太虚种在怀里跳着,和心跳同步。

      "出来了。"他说。

      "炼完了?"

      "炼完了。"

      红蝎娘打量了他一眼。她看不出炼没炼完,但她看见了沈既白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七天前那双眼睛是虚的、空的、像被人抽掉了什么。现在这双眼睛是实的、沉的、像一口井。

      "太虚种呢?"

      沈既白从怀里掏出来。

      珠子在他掌心里安静地躺着,表面光滑如新,里面金光流转。比七天前亮了十倍,比在祠堂时亮了百倍。

      红蝎娘的眼睛眯起来了。

      "果然炼完了。"

      她抬手。

      三十多个人从松林边缘涌出来。

      沈既白攥了攥拳头。掌心红纹亮了。

      新的力量。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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