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过雨季等天青》沈不期

3、第 3 章 等待。

　　三

　　大学前两年，我和陈远之见得并不多。

　　他的课表排得密，还在周末给一个初中生补数学。我常常周五就回家，星期日晚饭后，母亲让司机送我返校。有一次，车在宿舍门口停下，陈远之恰好经过，替我把后备厢里的箱子提下来。

　　箱子里装着母亲洗好的衣服，还有两盒切好的水果。我分了一盒给他，他说带回去吃不完。我觉得他又在跟我客气，他认真解释，明天一早就出门，晚上才回来，水果放坏了可惜。

　　我脸上热了一下，原来我对他的生活所知不多。

　　后来我们有了一个共同的时间，每周三晚上的英语角。他想练口语，我要准备暑假的交换申请。第一次去，主持人让大家聊自己的家乡，他说到一半，找不到“梯田”的英文，沉默得耳根发红。

　　我在他身侧很小声也很小心的提醒，帮助他化解尴尬场面。

　　结束后，他忍不住感慨，自己不会的真多。

　　“那你问我呀。”

　　他当真问了。我们查了半小时的词，最后一个是晕船。查到这里，两个人都笑了，我问，要是以后你晕船怎么办？他说，就先坐短一点的航线，慢慢习惯。

　　他的计划似乎从来没有一口气实现的必要，遇见什么，都抓紧学习和吸收。我倒总是着急，申请的第一封推荐信没拿到，便觉得整件事都要完了。

　　那天他听我抱怨很久，问我有没有再联系一位老师。

　　我说没有，他说，那明天试试。

　　他把话讲得很平静，也很好用。

　　我后来申请成功，出去了一个暑假。给他带的礼物是一张海港明信片，画着几只颜色不同的渔船。我特地挑了最便宜的那张，怕他嫌贵，又想了几种随口带过的说法。可他接过去，翻到背面，问：“这里可以写字，你怎么没写？”

　　我说，我字不好看，写了就浪费了。

　　“下次写。”他把卡片放进书里，“我觉得好看的。”

　　我一直记得那个“下次”。

　　他说的时候，像我们还会有很多张明信片，还有很多个未来。

　　大三冬天，我在校刊发了一篇小说，请他阅读。他用了两天，才给我发来消息，说读完了，最后那个女孩为什么不去车站？

　　我解释，女孩以为男孩不想见她，去了只会让两个人更难堪。

　　他问，那男孩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就是因为不知道才会终生遗憾。

　　过了一会儿，他回：可是我读到那里，还是很想让她赶去见一面。

　　我趴在寝室上铺，把这句很普通的读后感看了几遍，忽然想问他，假如是我，他会不会希望我去。手指在输入框里停了很久，最后只打了一行字：谢谢你的意见。

　　也是那个冬天，我有一次去医学院找他。教学楼灯还亮着，他在楼下等我，白大褂没脱，领口压得有些歪。我把热奶茶递过去，他从袋里取出吸管，先替我插好。

　　一滴茶溅到了他手背上，他低头擦干。我看着那只手，想起山路上他握过我的手腕。当年我急着抽回来，此刻却不知道怎么才能自然地碰一下他。

　　最后我只是说，你穿这个挺好看的。

　　他似乎没听清，问了一遍。

　　我没有再说。

　　我们站在楼下喝奶茶，讨论我小说里那个没去成车站的女孩。冷风从楼道口往外灌，奶茶很快不烫了。我把杯子藏进大衣口袋，他提醒我，当心盖子松了。

　　后来杯盖果然松了。我蹲在路边擦口袋，他蹲在另一边，扶着那只杯子，笑得肩膀轻轻抖动。

　　我佯装生气，问他笑什么。他摇摇头，却仍然在笑。

　　那种笑我从前没见过，眼睛很亮。

　　我喜欢他，大概从很早就开始了。

　　但我确认这件事，却是在这样一个狼狈的晚上。

　　裤脚踩在湿掉的纸巾上，口袋里甜腻腻的，明天还得送去干洗。我看着他，只觉得就算再陪他蹲一会儿，也没有关系。

　　回家后，母亲问我最近是不是总往医学院跑。我故作平静，说有朋友在那里。

　　她没追问，让我把脏大衣拿去洗衣房。等我再出来，她忽然说，陈远之上个月跟你爸爸提过，往后想把资助的钱慢慢还回来。

　　“你爸爸说，不急着还，先把书读好。”

　　我站在门口，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奶茶味。

　　那晚我没有给陈远之发消息。我第一次认真想，如果我说喜欢他，会不会也像这些年一样，被他看作一件必须还回来的东西。

　　我决定再等一等，至少等我们都有了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