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过雨季等天青》沈不期

2、第 2 章 大学。

　　二

　　再见陈远之，是大学报到的下午。

　　父亲临时有事，母亲陪我来学校，在宿舍铺完床，接了电话，才知道陈远之也考到了这里。我读中文，他学临床医学，宿舍楼隔着一片还没长好的银杏树。

　　我们在食堂门口等他。他穿白衬衫，袖口折了两折，身后拖着一个旧行李箱。箱子的轮子不太顺，每走几步，便要提起来。

　　母亲要带我们去外面吃饭，他说已经领了饭卡，想先熟悉食堂。

　　母亲没有坚持，只叮嘱他缺东西就打电话。他一一应下来，目光落到我脸上，迟疑片刻，叫了我的名字。

　　“许宁青。”

　　我有点意外：“你还记得我？”

　　他说记得，往身侧挪了挪箱子，替我让出半步地方。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安静。我说食堂的番茄炒蛋是甜的，他说可能每个窗口不一样。母亲问他坐了多久的火车，他报了个时间，低头把碗里的饭吃干净。

　　散场时，母亲往我手里塞了一张银行卡，让我拿给他。我追出去，他已经走到了台阶下面，见我追过来，他忽然问：“你的脚后来好了吧？”

　　我愣了一会儿，才想起三年前那场雨。鞋边磨破的地方，第二天结了一个很小的痂，连我自己都忘了。

　　“早好了。”我说，“都过了多久了。”

　　他点点头，拖着那只一瘸一拐的箱子走了。

　　半个月后，我在一个新生群里看见他的名字。

　　生活委员正热心地替他张罗助学金，发了一张申请材料的照片。照片没有拍全，家里的收入、母亲的职业，还有接受社会资助的情况，倒都清清楚楚。

　　下面有人问，原来山里的孩子真能考这么高分。

　　另一个人说，他已经有人资助，学校还给钱吗？

　　有人解释申请规则，有人夸他励志，也有很多质疑。

　　我给生活委员发消息，请他先撤掉照片。他很意外，说是想问问谁熟悉流程，怕陈远之漏了时间。

　　“你可以直接问他。”我心生无名火，“材料上有家里的信息。”

　　他马上撤了图，还在群里道了歉。我没再说什么。

　　晚上去食堂时，却听见两个男生谈起这件事，问陈远之是不是想骗助学金。

　　陈远之就在他们后面，端着餐盘，没有出声。他们发现了他，笑容僵了一下，解释说只是好奇。

　　我走过去，问陈远之：“坐那边吗？”

　　他看了看我，跟着我到了靠窗的空位。

　　他把筷子放在碗上，说助学金的表已经交了。

　　“生活委员是好心。”他又说。

　　“好心也不能给你添麻烦呀。”

　　他没反驳，拿起筷子。食堂里闷，窗上凝着薄薄一层水汽，我用手指在上面擦了条缝，外面是刚亮起来的路灯。

　　“你不用管他们。”我说，“莫欺少年穷，你将来一定会很有出息的。”

　　这句话我说得郑重，连自己也被鼓舞了。

　　他却抬起眼，问：“如果没有呢？”

　　我一下答不出来。

　　他轻轻笑了笑，低头拨开盘子里的姜丝：“我可能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

　　隔了很久，我说：“那他们也不该把你的材料发出来。”

　　他没有再低头，望着我看了几秒。

　　饭后，我们沿着银杏树往宿舍走。我问他，三年前为什么不理我。他说那天忙着粘书。我不信，他便又说，不知道能跟我聊什么。

　　我开玩笑抱怨：“你明明就是不想搭理我。”

　　我问他当时在地图上看什么。他仍旧惜字如金，看海。

　　“我想有一艘船。”

　　我问：“游艇？”

　　“普通的船就好，能开得远一点。”他想了想，“去没去过的地方，认识那里的人。要是有人生病，我也能做点事。”

　　我笑起来：“所以你学医？”

　　他说不全是，县医院曾经给父亲做过手术，那里的医生很好。他有一阵子想做同样的工作，后来又在电视上见到过出海的医疗队，才知道医生也能去很远的地方。

　　他讲话慢，讲到船时，停下来，用鞋尖碰了碰路沿。

　　我忽然想起照片里那个仰头看天的背影。

　　“你呢？”他问。

　　我说想去出版社，我喜欢新书拆封的味道，也觉得坐在窗边读稿很幸福。

　　他没有笑话我，问：“那是不是能先看到小说结局？”

　　我说能，但是可能我不是做小说类的。

　　他露出一点羡慕的神情。

　　回到宿舍，我把他这些年寄给父母的信和成绩单从记忆里一一挪开，那些东西都是优秀但冰冷的东西。

　　而陈远之想要一艘船。这句话，是他自己告诉我的，带着心底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