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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梦里的朋友们,朋友们的过去 美好的幻景 ...

  •   “砰——”

      操场上,篮球自墨绿胶面上弹起,长手长脚的少年们,嘻哈打闹着抢球过球。

      橙红色橡胶跑道圈着假草坪,草坪中央有个圈起来的石台,石台里种着一颗上了年纪仍葱郁的老树。

      凉爽的风吹过,叶片翕动,沙沙作响。日光被叶片的影子切割成数份,斑驳光影倒映绿地如碎金浮动。

      树下的大理石台上坐着一个少年。

      他长着一张平淡无奇的脸,手里捧着一本书,不知读到哪个有意思的地方,平淡无奇的脸笑起来。笑意为这张食之无味的脸增光添彩,温柔的光在栗色的瞳孔里和喜悦牵手跳舞,唇角扬起露出半个酒窝。

      栗色的发丝不长不短,刚好到少年颈间,一阵狂风过,少年急着按住手中书页,顾不得自己飘扬乱舞的头发,他闭着眼,任由柔韧的发丝抽打他的脸颊。

      忽地,风还在吹,阿土却感觉不到脸上细微的抽痛,有一双温暖的大手捧住了他的脸,隔着材料极好的白丝手套。

      阿土睁开眼,看见来人戴着无框眼镜,透明镜片后珀金色的眼眸微眯,似乎在笑。风把这人束得极好的金发吹乱,散如杨柳枝。

      “你是谁?”阿土听见自己问。

      阿日却没有回答,只是笑着摇头。

      他余光瞥见那群少年被风影响,结束了打球,正组团向这边走,面上不怀好意,再联想两人真实的初遇,便忍不住先来了。

      阿日不说话,阿土脑子里竟给他配了音,只是画面与当下截然不同。

      灰色的画面里,他穿着一身破旧到打补丁的衣服,灰头土脸,倚在冰凉的灰墙上看书。

      书也很旧很破,页面枯黄,阿土却看得津津有味。

      一群小孩走过来,朝他吐舌头,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掏粪工!”

      “书呆子!”“脏兮兮!”“好恶心!”“你不能坐在这里!把墙都染臭了!”

      这个阿土很累了,他干了一天的活,才换来一本书读,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跟小孩争辩,只好无视。

      谁知无视让这群小屁孩更起劲了,还想朝阿土扔石头。

      石头没有落到阿土身上,反而染脏了一席白袍。

      洁白的布料染上土黄色,看着格外刺眼。

      那个时候,阿土不记得那个时候是何时,只是潜意识告诉他,那时的干净便代表了某种高贵。

      小孩们没想到半路杀出个自己父母都得罪不起的贵族,一个比一个麻溜地跑了。

      贵族很高,阿土的视线顺着土黄污迹往上攀了好一会儿才够到这人面庞。

      贵族的皮肤和他的衣袍一样白,眼睛是书中记载的黄金色,五官极美,美得让阿土恍了下神。

      贵族微微垂眸往下看,唇角友好勾起,这副低眉浅笑模样让阿土想到书里悲悯世人的菩萨。

      但结合贵族一身装扮,他应该属于西方,是站在教堂里聆听世人罪过的神父大人。

      神父大人问:“你喜欢看书?”

      阿土点头,想到自己一身臭味,想往后仰躲避,后脑勺哐当一下撞上墙,痛得眼晕。

      好在神父大人绅士,看出他的躲避念头,主动拉开了距离。

      神父跟他隔着一段距离,说:“我家里缺个仆役,也有很多书,你想不想来?”

      阿土想去看书。

      于是他跟着神父回了家,洗澡换衣,成了阿日家里唯一的男仆。

      时间拨回现在,阿土自顾自在脑内演了一出回忆过去小剧场,视野再度清晰时,是阿日为难的笑容和捂住他眼睛的一双手。

      风倏地大了起来,树叶的叶片被吹落,想来欺负书呆子的少年们被叶片们噼里啪啦一阵打脸,嘴上说着“见鬼了!”,心里毛毛的,连忙远离了这块地方。

      人走,风止,大树秃了不少。

      遮眼的手拿走了,抚上树干,光明治愈的力量迸发,老树长出新的枝丫与绿叶。

      阿土在后面见证这奇迹的一幕,脑中忽地想起学校里新建的教堂,里面有一尊天使雕像,雕像的面容和这个人长得很像。

      于是阿土问:“你是天使吗?”

      阿日赞许点头,他说:“我在教堂等你。”

      炫目的白袍边缘燃着热烈的金光,随光影摇曳生灭。

      阿日消失后,阿土坐在石台上愣了会儿,他合上书,望着老树干枯的树皮,眼前仿佛还停着那个温柔洁白的身影。

      脸上忽然好烫,少年抬手摸摸自己的脸,被上面的温度一惊。

      恰逢昨日有雨,树下的小水洼不大不小,深浅正好当一面镜子。

      阿土探头去看,看到水面上的自己双颊两朵红云。

      再摸摸胸口,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很快。

      少年保持着这个姿势,看着水面上浸染春色的倒影发起了呆。

      阿土在书中看过很多人的悲欢离合,一见钟情,难舍难分。

      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这种事会发生在他身上。

      一见钟情,为色所迷的感觉……真好啊。

      浑身轻飘飘好似变成了鸟儿,想要扑飞到对方身上去。

      他还说要在教堂等他。

      啊,对,他还在等他。

      阿土的手从自己胸口滑下去,和另一只手合力把掌心书籍捏变了形。

      他摸着感觉不对,惊讶于自己的大力,连忙把书展平掰回原样。

      胸膛火热,阿土抱着书站起来,急匆匆又茫然地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在连绵的绿地上抬眸,在四方建筑中扫视,终于找到一个尖尖的十字顶端,他冲着那个方向疾步跑去。

      少年的校服是西装样式,剪裁良好的衣角被风鼓动,飞扬。

      他如滑翔的雁,向着自己的幸福奔去。

      教堂的彩色琉璃顶描绘着上帝创世之初的故事,幼年天使展开翅膀,怀抱陶罐倾倒水流的喷泉雕像以不同姿态建了一排,日光透过彩窗在米色大理石板上投下被切割后的彩色方块。

      阿土走过这些方块,路之尽头是一尊跪在地上的雕像,石膏雕成的白袍覆地栩栩如生,稻谷的金色纹路绘制其上,往上是盖住大部分面容的兜帽,领口系有黄金三叶结。

      领口下是虔诚扣起的双手,雕像微微低头,祈祷的唇印在合拢起来的指节顶端。

      他身后还有一双巨大的洁白的翅膀,羽翼根根分明地收拢在身后。

      阿土跪下去,他把一直抱在胸前的书放到一旁,两只手握住雕像祈祷的手——很冰,也很大,他尽力张开五指去包了还是没包住。

      不知为何,哪怕看不清面容,阿土也觉得这尊雕像是自己要找的人。

      然而被他握住手后,活着的雕像并未出现。

      阿土呆住了,他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所以无从呼唤,只能按照自己心的想法把唇也凑上去。

      亲吻雕像朝外的指节。

      雕像依旧没有动静。

      阿土的一颗心渐渐凉了,他后知后觉地面很冰,同他握住的地方一样冰,他的温度在被雕像汲取,交换,好像要把他也变作一尊冰冷无意识的雕像。

      从天堂掉到地狱无怪乎此了。

      酸意从胸口漫上来,阿土深吸一口气,本想控制住这股酸意,结果发现吸进去的空气也是冰凉的,他被冻得一激灵,条件反射去抱雕像,得到的自然是更深一层的寒冷。

      啪嗒,一滴水落在地面,溅起一朵不大不小的水花。

      阿土忽觉教堂内过分寂静了,似乎只有他一个人。

      他呼出的白汽,每一声抽噎,都在这安静中无限放大。

      恐惧突然从心头冒了个尖,阿土捡起自己的书,把书贴在胸口处,书被地面的凉浸透了,又来传染阿土温热的胸口。

      阿土借这冷意来让自己的心恢复平静。

      他想站起来,离开这里,腿却不知何时冻软了,柔软无力,无法支撑着他站起。

      阿土一只手搭上雕像肩膀,想以此借力站起来,可地面似有什么牵附着他,无法挣脱,还把他往下拉。

      因寒冷而带来的麻意还未从阿土腿上退走,趴在雕像上的少年校服合身,衬得他腰肢很细,下面的两条腿很长,即便是跪姿也看得出的匀称细长。

      阿土在使力,他腰肢上挺,双膝离开地面不到五毫米,这微末距离也能让人窥得他双腿在细微的颤抖。

      因无力,因寒冷,因柔软。

      阿土终于脱力,他放弃了,宁愿多受一会儿凉也不愿意忍受过后抽筋的苦痛。

      就在他膝盖坠地多少要碰撞出些许闷响时,坚硬的大理石突然化作温热柔软的地毯,与雕像接触的地方也柔软温热起来。

      阿日姗姗来迟。

      阿土嘴一抿,心里委屈想哭,喉头酸热难忍。

      天使用自己泛着圣光的羽翼罩住他,严丝合缝,一点缝隙也没有。

      在这密闭的阴暗的空间里,阿土被阿日暖热,用无微不至的亲吻,无所不至的触碰。

      曾经有多冷现在就有多热,像两个极端。

      阿土紧紧抓着阿日领口的袍子,像是要勒死他,阿日一声不吭地受难,他知道自己来迟了,所以愿意引颈受戮般画地为牢。

      滚烫的眼泪滴落在两人紧紧交握的指尖,绵长的呼吸隔一段续一段,偶尔泄出的轻喘急促短暂,不仔细注意根本听不见。

      像亲吻永无尽头。

      分开时,透明的涎液拉成银丝,垂落两端,被阿日挑断,阿土抹掉阿日嘴上的,他盯着两人指尖各自挂着的几段银丝,蓦地泄愤般的,将之都涂抹在阿日的白袍上。

      “为什么迟来了?”

      少年倚在天使颈边,拽着他的长发逼问。

      天使沉默半晌,才在少年即将爆炸的边缘时说:

      “因为上帝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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