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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飞天舞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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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汴京,闷得像一口忘了揭盖的蒸笼。即便入了夜,白日里积下的暑气仍盘踞在青石街面上。
临湖而建的奇乐坊却并未因此冷清。恰恰相反,今夜的奇乐坊“热闹得很”。
官兵们将整个坊围得水泄不通,大堂内的五色飞天绸带绚烂多彩,若仔细看去,彩带上缀着的小字正随风翻飞,忽隐忽现,如群蝶掠过众人头顶。可惜全场唯有一个例外,一具无头男尸端坐于中心绸带正下方。绚烂的背景衬得他像是一场悲凉舞台的主角,可惜却无一位观众敢抬头再看一眼。
当然,除了老倒霉蛋——大理寺少卿江怀晏。江少卿不但得看,还得围着尸体仔细看。虽然事实摆在眼前,但他还是不可置信地问了一句废话。
“你是说他的头飞了?”
吴衙役有点无语的看着眼前身着绯袍,腰悬银鱼袋的大理寺少卿,沉默了一瞬。实在是想不明白,是不是世人的美貌,都得要脑子来换!神一出鬼一出的也是让他办上大案了。年轻人还得练啊!但是在基层摸爬滚打半辈子的高情商,还是让他迅速的低下头,拱手做出了报告。气沉丹田的声音,在鸦雀无声的大堂里显得尤为滑稽突兀:“报告江少卿!是的!飞到了侧后方苑苑姑娘怀里了!苑苑姑娘由于惊吓过度抱着头晕倒了!报告完毕!”
江少卿揉了揉耳朵。虽然不知道这老吴在激动些什么,但还是抑制住了想给他来一下子的冲动,再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头颅。头颅的主人他可太有所耳闻了。李清远么!就是那个治理水患的功臣!国公府世子!背靠禹王这颗大树的李清远么!真是会挑人啊!江怀晏眼底的怨气快要溢出了!
今夜本来好好的,推了这位李大人的庆功宴,就是为了减少屁话社交,提高睡眠质量,从而保护一下这美丽脸蛋不要太快衰老。结果就在刚刚!被人从被窝里给挖出来了!
说是出大事了!
确实是大事啊!
国公世子的头在众目睽睽之下,跟着升天的舞姬一起表演了一段飞天舞而已!顺带溅起不小的血花。
据吴衙役反映,这段惨绝人寰的“表演”结束之后,更是将场子的气氛推向了一个“高潮”。那是喊得喊,呆得呆,逃得逃。当然也没逃出去多久,又给他们带回来了。
想到这里,江怀晏轻啧一声。虽然把人弄得身首异处已经很不礼貌了。
但是非要挑在这个时候?
非要挑在这种地方么?
这凶手是不是有点审美病态?
这漫天彩带飘得跟招魂幡似的。下次要跟母亲说下,别惦记着看这个时兴的飞天舞,意头不好,不小心人也飞天了。
江少卿认命般地蹲在全场首位倒霉蛋李清远的头颅旁仔细观察起来。不对不是首位。
他没首了。
李清远的头颅落在灯影里,嘴角仍微扬着,仿若仍处于庆功宴的喜悦中,眼神空洞地望着那垂落的彩带。
江少卿看了一会儿,虽然对死者并未有多好的印象,还是选择伸手轻轻为他合上了双眼。
他重新站起来,抬眼看向满堂彩绸,给予了凶手最为中肯的评价:“手法不错!就是太缺德了!”
说完干净利落地走到尸体,不对是部分尸体边上开始观察。边观察边命令吴衙役将丝带上的字读出来。
“晋和十五年七月,清泽河决,陈家村七十三户,一百四十六人,今以此状,告李清远。“
“当啷啷!”
江怀晏顺着这一琵琶声,抬头一眼看见二楼那个抱着琵琶的人。不是因为她气质多么出尘或美艳动人,反正他也看不清。而是整个二楼就她一个人抱着琵琶显眼地可怕。
但是基于专业素养,江少卿还是收回心神,决定专心办案。这个村子好像没听说过。不过他们村告人这么大阵仗么?江少卿看着脖颈整齐的切口,悄悄咽了咽口水。还好他们告的不是我。
“告李清远:压下预警,禁止迁村,私吞工银,篡改名册,害死百姓。”
本就安静的围观者,在吴衙役字正腔圆的朗读中,更加静默。突然又是一声:
“当啷啷!”
江少卿再次忍了忍,办案为先!如果这桩桩件件都是真的,这脑袋估计也保不了多久了。看这身上穿的紫花暗纹锦,背后不知道有多少冤魂在为其买单。
“综上罪状,判李清远死!枭首以祭陈家村冤魂!”
“当啷啷!”
江少卿一边冒冷汗一边以坚定的意志完成初步检查。很快便在李清远手上发现了新东西。一根褪色红绳松松系在腕间,与满身绫罗刺绣怎么看都不搭。掌中还虚虚握着一块木牌。江怀晏很容易便将木牌抽出。木牌只有巴掌大,边角却磨得圆润,像被人无数次细细抚摸。这中间雕刻着三个字:
“七十三。”
边缘已经被摩擦得稍显模糊。
“证人:陈老根已故王凤香 已故陈德凡已故孙彩安已故……”
吴衙役越念越慢。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已故”。名单还有很长,满满地塞进了这轻轻飘荡的绸带中,却重重地砸进每一个人心里。
江怀晏心里被压的难受,刚想喊停,突然又是一声石破天惊的:
“当啷啷!”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江怀晏猛地抬起头,冲着二楼喊道:“你!你!你!就是你!那个抱着琵琶的!弹弹弹!弹什么啊!当啷个什么鬼啊!这么爱配乐么!忍你很久了!”
“报告大人!惊闻这滔天惨案,我实在忍不住啊!” 江少卿看着二楼那唯一从容抱着琵琶的琵琶女,气不打一处来,恨恨地说道:“那你弹,来来来,侠女你下来弹,你但凡有个氛围你没弹对。明日自己去官府领二十板子!”
江怀晏万万没想到她竟真的直接向自己缓步走来。灯影沿着楼梯从她脸上像流水般缓缓褪去,一张年轻却平静的脸孔出现在了江少卿的眼前。
江少卿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怎么一点也不怕啊!胆子这么大干琵琶女真是屈才了!而且下楼就下楼!为什么还要带着琵琶啊?!
阿辞其实已经抱着琵琶默默在二楼看这位江少卿办案很久了。办案期间摸脸两次,挠耳朵三次,脚步虽然不停,可是不知为何身影总是透着疲态,尤其是他好像没发现他绯袍的一角还掖在官靴中。这人是不是每天上班都这么累?怎么说呢,虽然办案认真,但丧得像是从山脚下爬上来给死者上坟的。而且好像不太能说话,阿辞虽然听不清,但总觉得他说完话,身边衙役的肢体动作就开始微微变形。跟听说的差不多,大理寺少卿人面桃花,但也只是人面桃花。阿辞想信息该更新了,大理寺少卿的花期是有限的,而且只可远观也。可惜。
其实阿辞今天本来是没机会近距离观察江大人办案的。说来也巧,由于小荷姐的琵琶非常不巧地断了弦,阿辞二话不说,义不容辞的包揽了去奇乐坊配乐的活,并承诺小荷姐工钱跟她对分。于是在小荷姐那感恩的目光中,阿辞如英雄一般踏进了坊内,她实在太想看飞天舞了。可惜当时踏得有多伟岸,一会儿被吓得就有多狗熊。阿辞想不明白,人的头怎么会那么诡异得就飞到了后方姑娘的怀里了。
还好她生来心理素质就好,当即对着苑苑姑娘喊道:“你别抱着了!你把他扔了呀!”可惜苑苑姑娘听不到了,人已经晕了有一会儿了。再看旁边,好家伙,不止苑苑姑娘晕了,旁边的酒侍也吓晕在尸体旁。得,还得再晕一次。
总体来说,闹剧结束得很快。不一会儿大理寺的人就来了。当听到衙役开始读彩带时,她实在忍不住了!于是在她一声声的当啷啷中,她发现大理寺少卿的面容是越来越扭曲,而她旁边的乐手们几乎同时都丢开了自己的乐器。尤其是琵琶手们,放琴的速度犹如放工。
完蛋,好像给他弹愤怒了。
就这样,在一众人看呆子的眼神中,阿辞视“痛”如归地走下楼梯。阿辞别的不行,就是人乐观:“没事的,他是懂音乐的,只要弹得对,屁股不受罪。”
于是吴衙役看到破案生涯里最让他印象难忘的画面。他的上司江少卿后面跟着一位琵琶女。
只要江少卿记录线索,身后的琵琶就“叮铃”一声。
只要江少卿看完走过, “噔噔”一声,他的上司就返回查看。
只要江少卿愁眉不展,那声“昂昂”就如约而至。
吴衙役一边叠丝绸,一边看向那颗头。暗叹:现在的年轻人,真难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