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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兽阱藏锋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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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兽阱藏锋
翌日天光破晓,淡青的晨雾漫过猎场起伏的草坡。
一夜秋风过后,草尖凝着薄薄的白霜,踩上去沙沙发脆。各部骑手早早集结,号角声按时响起,新一日的游猎,如期开启。
经昨夜宴席一事,右翼一众贵族面上收敛了许多,不再当众出言刁难,只是目光落在杨姝身上时,依旧藏着化不开的冷淡。珠可妃一身红衣猎衫,依旧是那副温婉柔和的模样,一早便过来同杨姝见礼,笑语盈盈,仿佛昨夜帐中密议从未发生。
“可贺敦,今日听说西边深谷里有野猪群出没,獠牙凶悍,是今日猎场最要紧的猎物,殿下打算带众人往那边围猎。”珠可妃站在马旁,柔声说着,眼底笑意浅浅,看不出分毫算计,“只是谷内地势复杂,乱石丛生,可要千万当心。”
杨姝望着她,淡淡回以一笑:“劳妹妹挂念,我晓得轻重。”
她心里清楚,西边深谷,就是昨夜密谈定下的去处。
浅滩放箭失手,明箭行不通,便换了另一套法子。野猪凶猛,谷中沟壑纵横,遍地猎人挖掘捕兽的陷坑,一旦失足跌落,或是被惊兽冲撞,所有祸事,都可以归于野兽与险地,连“猎手失手”的说辞都不必用,更难追查。
始毕很快策马过来,他已经听过暗卫回报珠可妃昨夜与乌达儿媳密谈之事,心中早有提防,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沉声安排围猎排布:“今日合围野猪谷,分三面包抄,猎手在外围驱兽,贵族在谷口近处射猎,不许贸然往谷底深处走。”
他刻意划定了范围,想把众人拦在相对安全的谷口。
珠可妃闻言,适时轻声开口:“殿下,野猪生性狡猾,若是只在外围驱赶,极易让兽群顺着谷底密道逃进深山,今日怕是难有收获。不如分出一队精干骑手,从南侧小径绕到谷底内侧堵截,方能把兽群兜住。”
这话听着是为猎获考量,实则,南侧小径正是整片山谷最崎岖、陷坑最多、林木遮蔽最重的地方。
始毕眉峰微凝,尚未答话,杨姝缓缓开口:“南侧小径狭窄难行,霜滑路陡,若是派普通猎手前去,反倒容易遇险。不如我带几人前去堵截?我会小心,只守在路口,不深入乱林。”
“娘娘!”青禾一惊,下意识低声劝阻。
始毕猛地看向她,眼神里带着几分警示,分明是不愿她以身涉险。
杨姝只悄悄给他一个眼神。
饵,要送到对方铺好的网前,才有机会引对方露出破绽。她若是避而不去,珠可妃这一局便落了空,对方会再蛰伏,再想别的更难防备的法子。
珠可妃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喜色,转瞬又掩在担忧之下:“可贺敦千金之躯,怎能去那般险路?若是执意要去,我陪你一同前往,也好互相照应。”
正中下怀。
“也好。”杨姝应下。
始毕权衡片刻,沉声安排:“阿古立,挑选八名精锐亲卫,随同可贺敦与珠可妃一同走南侧小径,牢牢护在左右,但凡有半点异动,即刻回报于我。”
他没有办法当众驳回,只能把能给的庇护尽数安排上。
不多时,一行十余人,两主仆,八名身着猎装、暗藏兵刃的亲卫,沿着南侧那条被荒草半掩的小径,往谷底方向慢行。
霜露打湿衰草,脚下的泥土湿滑,两侧参天古树枝桠交错,把天光遮去大半,谷里光线暗沉,风声穿过枝杈,呜呜作响。四下安静,只有马蹄碾过枯草的轻响。
珠可妃一路和杨姝闲谈,说着往年猎野猪的趣事,语气松弛自然,仿佛真心结伴游猎。
“这条路我往年走过几回,再往前不远,便是野猪常休憩的石洞。”珠可妃抬手指向前方一片浓密的灌木丛,“兽群受惊之后,多半会往那片方向逃窜。”
杨姝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灌木丛旁的地面长着茂盛野草,草色浓密,看着平平无奇。可她目光细细一扫,看见草层之下,泥土的痕迹有几分异样——表层是新翻上来的浮土,是新近才掩盖好的陷阱。
陷阱之上,还刻意留了一道浅浅的引兽痕迹。
她不动声色,没有声张,只缓缓控马,慢慢靠近。
身侧的亲卫也都是久经猎场之人,阿古立目光锐利,同样察觉到地面不对劲,手悄悄按在了腰间弯刀的刀柄上,戒备紧绷。
“你看,那边好像已经有野猪的动静了。”珠可妃忽然抬手指向石洞方向,声音稍稍拔高,刻意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所有人视线一瞬偏向石洞。
就在这片刻分心的间隙,珠可妃□□的马忽然轻轻一晃,她惊呼一声,身子一歪,像是要坠下马背,下意识伸手,朝着杨姝的马缰猛地拉扯过来!
这一扯力道刁钻,不是慌乱之下的无意之举,是精准冲着杨姝的白马,往那片掩盖好的陷坑方向拽去!
“小心!”阿古立厉声喝喊,催马向前。
白马被猛地一带,前蹄往前踏出一步,草皮一塌,脚下一空!
是兽阱!
底下深坑林立,坑底密密麻麻竖着削尖的木刺,一旦整匹马落下去,人马都会被木刺刺穿,必死无疑。
千钧一发之际,杨姝手腕猛地发力,反方向死死勒紧缰绳,同时脚跟狠狠磕向马腹,白马吃痛,扬起前蹄,一声长嘶,堪堪在坑沿边上刹住,前蹄悬在虚空,距离坑底尖刺不过数尺!
泥土簌簌往下掉落。
青禾吓得脸色惨白,惊叫出声。
珠可妃摔在草地上,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连连喘息:“对不住!方才马忽然打滑,我一时失控,不小心扯到可贺敦的缰绳,我不是有意的!”
说辞已经备好,依旧是马匹打滑、慌乱失手。
可就在她方才拉扯缰绳、重心偏移的瞬间,她袖中藏着的一支小小的骨哨,不慎滑落出来,掉在陷阱旁的枯草之间,“嗒”的一声轻响。
那是草原猎人专门用来惊扰野兽的哨子,吹出来的声响酷似猛兽嘶吼,专门用来惊吓兽群。
阿古立眼疾手快,翻身下马,一步上前,俯身捡起那支骨哨,高举起来,声音冷沉:“珠可妃娘娘,这是何物?”
珠可妃脸色骤然一变。
方才一心算计,慌乱之下,竟把这个东西掉了出来。
“不过是一支寻常猎哨,我随身带着,用来驱兽罢了。”她强作镇定,开口辩解,“山谷之中野兽多,带哨子防身,有何不妥?”
“防身?”杨姝已经稳住马匹,翻身落地,缓步走到陷阱边缘,垂眸看向深坑之下寒光森森的木刺,抬眼看向珠可妃,声音平静,“若是仅仅防身,何必方才刻意引我靠近这片陷阱,又借坠马之机拉扯我的马缰,将我往坑中带?”
“可贺敦这是污蔑我!”珠可妃立刻抬眼,眼眶泛红,“方才只是意外!我自己也摔下马了,我怎会拿自己的安危做局?”
“是不是污蔑,等殿下过来,一问便知。”杨姝目光沉静,“这陷阱泥土是新翻的,是这一两日之内才挖好,特意掩在这条必经之路旁。寻常捕兽陷阱,不会挖在供骑手通行的小径边上。”
就在争执之间,远处传来杂乱的蹄声。始毕听见这边方向的惊嘶与呼喊,带着大队亲卫,疾驰赶来。
远远便看见悬在坑沿的马蹄、地上的陷阱,还有阿古立手中那支猎哨。
始毕勒马停下,目光先落在深坑里的尖刺之上,再落到珠可妃身上,最后看向那支骨哨,眸色沉沉,寒意一层一层漫上来。
“发生何事?”
阿古立上前一步,躬身禀报,把方才经过一五一十说清,双手捧上那支骨哨:“回殿下,方才珠可妃娘娘假意马惊坠马,拉扯可贺敦马缰,想要将可贺敦拖入这处兽阱,此物是她方才不慎掉落的驱兽哨。”
珠可妃立刻跪伏在地,声音颤抖,泫然欲泣:“殿下明察!真的只是意外!是坐骑受惊打滑,我一时失衡,才误碰了可贺敦的缰绳,这支哨子只是我平日猎兽所用,绝非用来害人!”
她跪在地上,言辞凄楚,一派无辜。
骨哨只能用来驱兽,单凭一支哨子,依旧不能直接坐定她蓄意谋害的罪名。她心里清楚这一点,所以纵然哨子掉落,她依旧有辩驳的余地。
始毕垂眸看着她,良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是她的谋划,可这支哨子只是旁证,不是一击致命的铁证。右翼三部的人跟在队伍后方,也已经赶了过来,乌达等渠长立刻上前,纷纷替珠可妃求情,一口咬定只是山谷险地频发的意外。
“殿下,山谷之内本就遍布旧兽阱,许是猎手早前留下的,与珠可妃娘娘无关啊!”
“是啊,行路遇险,不过是一场不幸,怎好以此问罪娘娘!”
又是部族众人同声相护的局面。
杨姝静静立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
陷阱、骨哨,已经是比上一回冷箭更进一步的线索,可依旧不足以斩断珠可妃身后所有依仗。
始毕抬手,压下周遭纷杂的求情声,声音冷肃,传遍山谷:
“小径旁私挖捕兽深坑,伤及行人,本就违反猎场禁令。传令,把这片山谷所有私设的陷阱,尽数填平。”
他没有当场定珠可妃谋害之罪。
时机依旧不到,强行定罪,右翼三部当场哗变,柔然在外虎视眈眈,突厥内部会大乱。
可他也不会轻轻放过。
他看向珠可妃,语气淡漠,带着不容置喙的敲打:“往后余下猎程,你不必再随可贺敦一同游猎。回你的帐中静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再靠近南侧山谷一带。”
这是软禁式的禁足。
明面上没有治罪,实则,暂时剥夺了她继续在猎场动手的机会。
珠可妃伏在地上,指尖死死抠进泥土里,满心不甘,却只能俯首听命:“臣妾,遵令。”
她精心筹谋的第二局,再次落空,只留下一支无法定死罪名的骨哨。
始毕转头看向杨姝,目光里藏着后怕:“此地凶险,此地不宜久留,我送你回谷口。”
杨姝微微颔首,翻身上马,路过那处陷阱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坑底锋利的木刺。
浅滩冷箭落空,兽阱算计再落空。
两次出手,两次都没能取她性命,珠可妃被禁足,被困在毡帐之中,短时间之内,在猎场之中再没有动手的机会。
可杨姝心底清楚。
珠可妃的靠山是右翼三部,她的野心扎根在草原权柄之中。
猎场这几日的风波,只是两国盟约之下、王庭暗流的一隅。秋狩终有落幕之日,等所有人回到王庭,脱离了万众瞩目的猎场,回到穹庐重重的王庭之内,那里的算计,只会更加阴诡绵长。
谷间风声呼啸,卷着枯草翻飞。
这一局,暂时按下。
但她们之间,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