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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寒帐私语 第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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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寒帐私语
夜宴散场的时候,夜色已经深透。
猎场之上的篝火次第熄了大半,只剩下巡卫手中的松明,在秋风里摇摇晃晃,拉出细碎晃动的影子。各部贵族各自归回毡帐,方才宴帐里剑拔弩张的气氛,被沉沉夜色裹住,看似归于平静,可人心底的芥蒂,半点没有消散。
杨姝辞别众人,带着青禾缓步往自己的寝帐走。衣料上还沾着奶酒、烤肉与兽油混杂的气息,方才在宴席上绷着的心神,直到踏出灯火通明的大帐,才稍稍松了一丝。
一路行来,沿途值守的近卫看见她,都垂首行礼,目光却下意识四下扫视,不敢有半分松懈。浅滩那一箭的阴影,压在所有人心头。
快走到寝帐门口时,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可贺敦留步。”
是始毕。
杨姝停下脚步,回身敛衽行礼:“殿下。”
他遣开身侧跟随的阿古立与一众亲卫,只留两人立在帐外数十步之外警戒,隔绝旁人耳目。秋风卷起他玄色猎装的衣角,面上还残留着方才主掌宴席时的冷肃,只是看向她的目光,淡了几分威压。
“方才宴席之上,难为你了。”始毕低声开口。
“分内之事罢了。”杨姝声音平稳,“若是今日我退一步,往后再想站稳脚跟,便难如登天。只是这番辩驳,终究是把右翼渠长的脸面狠狠扫了。”
“本就已经难以缓和。”始毕微微颔首,“乌达那一伙人,背靠珠可妃母族,又和柔然暗下有联络,今日当众落败,不会就此甘心。只是经此一事,明面上他们再不敢拿‘猎神不祥’的说辞发难——这个借口,已经被你戳破,再提,便是公然违背两国盟约。”
可明路堵死了,暗路只会更加凶险。
杨姝心里明白这个道理,轻轻抬眼,望向远处连绵成片的部族毡帐,星星点点灯火散落其间:“明面上的大义不好再用,接下来,他们大约不会再兴师动众在众人面前发难。怕是会挑更悄无声息的法子。”
“正是。”始毕眉峰微蹙,“明枪好挡,暗箭难防。猎场还有两日,人多混杂,各部骑手交错往来,隐患一刻不曾消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不自觉放轻:“方才在席上,我看着乌达带着一群人向你逼压,满帐皆是附和之声,那一刻,连不少中立的贵族都在观望。换做旁人,早已慌乱失措,或是一味退让求全。”
“我没有退路可退。”杨姝浅浅一笑,笑意浅淡,带着一点大漠风霜磨出来的苍凉,“我退,便是大隋的诚意折损,盟约轻贱。边境千万百姓,还靠着这份和亲之约,换几年太平。我不能退。”
这句话落下来,一时之间,两人都安静下来。
秋风穿过草甸,沙沙响。
他是突厥的储君,一心要壮大草原部族,保全突厥的权柄;她是隋室送来的和亲公主,守着盟约,盼边境无战事。两人彼此欣赏,看得懂对方的筹谋与坚韧,可根基立场,终究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惺惺相惜,却注定不能同道。
始毕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知晓你的难处。只是你也要记住,盟约是大局,可你的性命,同样要紧。大局若是要以你的性命来换,于我突厥而言,也得不偿失。”
这话脱离了储君权衡利弊的话术,是一句私心的叮嘱。
杨姝垂眸,依循本分应答:“本宫记下了,多谢殿下体恤。”
分寸依旧守得牢牢的,不承接那份越界的关切,只维持可贺敦对储君该有的礼数。
始毕望着她这副样子,心底轻轻一叹,不再在这件事上多说,转而说起眼下的布局:“方才我已经吩咐下去,今夜起,你的寝帐外围加增两班暗卫,轮值不歇。明日出猎,不再让你单独和珠可妃同行,但凡走动,明卫随行,暗卫兜底。”
“珠可妃那边呢?”杨姝问。
“我命人盯着她的营帐往来。”始毕语声沉了几分,“只是她行事极谨慎,所有消息都借部族妇人、牧奴辗转传递,很少亲自和乌达等人密谈,很难抓住直接往来的证据。没有实据,我不能贸然拘禁她,否则右翼三部直接哗变,柔然立刻会抓住机会挥师南下。”
这便是他最大的桎梏。
明知幕后是谁,却投鼠忌器,束手束脚。
“她不会一直不露破绽。”杨姝缓缓道,“她太急了。秋狩时日有限,这是她最好的机会,等秋狩结束,众人回归王庭,门禁森严,耳目众多,她再想安排‘意外’,难上加难。她一定会在剩下这两日里再动手。”
“你是想,继续等着她出手?”始毕看向她。
“是。”杨姝点头,“我们不主动搜捕逼问,只把防备做扎实,装作依旧是那日浅滩遇袭之后,只是多加护卫、不曾深究的模样。让她以为,我们没有抓到线索,没有看透她全部谋划。只要她再一次动手,只要留下一丝半点抓得住的凭据,便是翻盘的机会。”
“依旧凶险。”始毕的声音沉下来,“赌她出手,等于你继续站在靶子上。”
“棋局本就凶险。”杨姝神色平静,“想要破局,总要有人做饵。”
帐帘忽然一动,青禾从帐内走出来,轻声禀告:“娘娘,帐里已经备好了热奶羹,夜寒,不如进帐暖一暖。”
一句话,打破两人之间略显凝滞的氛围。
始毕看了一眼帐内透出的柔和灯火,稍稍后退半步,重新换回储君该有的疏离姿态:“时辰不早,你入帐歇息。明日游猎,一切听从护卫调度,切勿孤身走远。我会让阿古立随时向我禀报你的动静。”
“恭送殿下。”杨姝微微行礼。
始毕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融入夜色之中,脚步声渐渐远去。
杨姝掀帘踏入寝帐。
帐内烧着暖炉,驱散了秋夜的寒气,木案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奶羹,奶香淡淡的。青禾上前,替她解下身上的猎装外袍,换上柔软的素色常衫。
“娘娘,方才殿下叮嘱的那些,奴婢听着都心惊。”青禾压低声音,“珠可妃和右翼那些人吃了一次亏,怕是会想出更阴毒的法子。明日出猎,我们千万要万分小心。”
“我知道。”杨姝坐到炉边,捧起温热的奶羹,指尖触到瓷碗暖意,“他们今夜吃了宴席上的亏,心里憋着火气,今夜说不定,便要在帐中商议明日的安排。”
“要不要让咱们的耳目,想法子靠近珠可妃的毡帐,偷听消息?”
杨姝轻轻摇头:“不可。珠可妃帐外定然已经多加提防,此刻派人靠近,极易暴露我们埋在各部的眼线。一旦眼线被抓,我们往后在王庭,便再也难收到消息。得不偿失。”
她小口喝了一口奶羹,目光落在跳动的炉火上,缓缓梳理思路:
“珠可妃的手段分两种。一种是旷野里的意外,箭、惊马、坠马,事后都可以推作无心之失;另一种,是看不见的东西。吃食、汤药、熏香,悄无声息,慢慢侵蚀,连死因都难以查验。”
上一回是冷箭,属于明面上的凶险。若是那一计不成,下一轮,难保不会转向更隐蔽的毒。
青禾心头一紧:“那往后所有入口的东西,我们加倍验看!所有送来的香、吃食,一律先让人试!”
“嗯。”杨姝颔首,“不光是珠可妃送来的,各部贵族敬献的东西,一样要留心。右翼那些渠长,和她本就是一伙的。他们借着敬献吃食、奶酒示好,最容易藏手脚。”
正说着,帐外传来极轻的叩帐声。
是安插在牧奴之中的耳目,借着送柴的由头来递消息。
青禾出去片刻,拿着一小卷极细的羊皮纸条回来,递到杨姝手上。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行,是用草原简单的记号写的:【亥时,珠可妃帐中,乌达的儿媳前去密谈,半个时辰方才离开,离开时神色凝重。】
来了。
杨姝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羊皮,眸色微沉。
果然,今夜宴席一散,他们立刻连夜商议对策。剩下两日秋狩,新的杀招,已经在寒帐之内,悄悄商定妥当。
青禾屏住呼吸:“他们会打算做什么?”
“不知道。”杨姝把纸条凑到炉火边,看着它慢慢燃成灰烬,不留一点痕迹,“但一定比浅滩那一支冷箭,更难防备。”
帐外的风呜呜吹过毡壁,像是低声的呜咽。
今夜没有刀光,没有弓弦震颤,可一顶封闭的寒帐里,几句低声密谈,已经为明日的猎场,埋下了新的杀机。
明日的围猎,不会再有上一次那样明显的预警。
等到危机到来之时,或许,已经避无可避。
杨姝抬眸望向帐顶,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能做的,只有绷紧心神,备好后手,静静等着对方落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