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不知逾》冬雨迟

50、十分钟 六月二十号

　　六月二十号。高三暑假开始。

　　课表彻底没了。周六不再补课。四十分钟的缝隙消失了。每天九点还在。但不够。不够讲题。不够看见他坐在对面。不够闻到他身上柠檬洗衣液的味道。

　　六月二十一号。周三。

　　陈知逾：每天下午三点。你家附近那个书店。我骑车十分钟到。

　　温晚看着屏幕。

　　书店。不是图书馆。图书馆暑假装修。关门了。阿姨在门口贴了告示。七月到八月。

　　她家附近那个书店。叫"拾光"。卖教辅也卖小说。二楼有几张桌子。以前她买过几本参考书。

　　"你骑车来？"

　　陈知逾：嗯。每天。三点。到四点半。一个半小时。

　　一个半小时。比四十分钟多了一倍还多。

　　"你从你家骑车十分钟？"

　　陈知逾：对。走滨河路。直骑。不绕。十分钟。

　　"滨河路那段在修路。"

　　陈知逾：我知道。绕一下。十五分钟。

　　"那不就十五分钟了？"

　　陈知逾：去的时候十五分钟。回来的时候走另一条路。十分钟。

　　"为什么回来的路不一样？"

　　陈知逾：回来的路平。没修。骑得快。

　　他去看了。他提前骑了一遍。看了哪条路在修。哪条路平。去的时候绕。回来的时候直。

　　他算过了。

　　"好。"

　　陈知逾：明天开始。三点。拾光书店二楼。靠窗那张桌子。

　　"你连桌子都看好了？"

　　陈知逾：昨天去了一趟。二楼靠窗那张最大。光线好。不晒。

　　昨天。暑假第一天。他去了书店。看了桌子。看了光线。

　　"你昨天就去了？"

　　陈知逾：嗯。踩点。跟上次图书馆一样。

　　跟上次一样。暖气坏了那次。他专门去了一趟图书馆。

　　他说想办法。他就真的去踩点。

　　六月二十二号。周四。

　　温晚出门的时候两点四十。走路去的。十分钟。书店在小区南门斜对面。两层。一楼卖书。二楼自习。

　　她上楼。靠窗那张桌子。最大的一张。木头桌面。有划痕。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不晒。光线刚好。

　　他还没来。

　　她坐下来。翻开理综卷子。二模的。她要重做化学最后一道大题。这次写步骤。

　　两点五十八分。

　　脚步声。楼梯间传来的。

　　他上来了。白色短袖。外面套着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没拉。头发比上次长了。刘海遮着半只眼睛。

　　手里拎着塑料袋。两瓶水。一袋切片面包。不是包子。天热了。包子放不住。

　　"早。"他说。

　　"两点五十八。你踩点踩得真准。"

　　"滨河路那段确实在修。我绕了。多花了五分钟。所以两点四十五从家出发的。"

　　"你算过出发时间？"

　　"算过了。出发时间、路程、红绿灯。全部算过。"

　　"红绿灯也算？"

　　"滨河路和解放路交叉口那个。周三下午两点五十是绿灯周期。我赶上了。"

　　温晚低头翻卷子。嘴角弯了一下。

　　"开始吧。"他说。坐下来。把椅子拉近。半个椅子。

　　"化学最后一道。"她把卷子推过去。

　　他看了一眼。

　　"这次写步骤。一步一步来。别跳。"

　　"我知道。"

　　她写。反应条件。催化剂。温度。产率计算。她一步一步写。不跳。

　　他坐在旁边看着。不说话。

　　写到第三步的时候她停了。

　　"这里。"他指了。"转化率的计算。你用消耗的除以初始的。不是用生成的除以初始的。"

　　"哦——对。"

　　她改了。

　　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在纸上的声音。

　　窗外。六月的阳光。树影投在桌面上。一小块一小块的。

　　三点四十分。她写完了。整道大题。步骤完整。

　　"给我看。"他说。

　　她递过去。他从头看到尾。

　　"行了。这次能拿满分。"

　　"真的？"

　　"真的。步骤全了。条件写了。催化剂写了。转化率算对了。"

　　"那下次二模——"

　　"不是二模。是高考。"

　　"对。高考。"

　　安静了一会儿。

　　"温晚。"

　　"嗯？"

　　"你化学步骤改了之后。一分都不丢。加上这一分。你超我两分。"

　　"两分。"

　　"嗯。高考的时候你超我两分。"

　　"你又算。"

　　"算清楚了。"

　　他低头翻书。物理。磁场。高三下学期的内容。

　　温晚看着他侧脸。刘海垂下来。遮了半只眼睛。六月了。他皮肤晒黑了一点。上次暴雨那次之后。他好像没怎么白回来。

　　"你晒黑了。"她说。

　　"嗯。骑车晒的。"

　　"你每天骑半小时。"

　　"二十分钟。来回。"

　　"十五分钟加十五分钟。半小时。"

　　"差不多。"

　　他没否认。

　　四点二十分。她合上卷子。

　　"我走了。"

　　"嗯。明天见。"

　　"明天周五。"

　　"嗯。每天。"

　　她站起来。把书收进书包里。

　　走到楼梯口。

　　"温晚。"

　　她回头。

　　他坐在位置上。黑色薄外套。白色短袖。刘海遮着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手背上。

　　"十分钟。"他说。

　　"什么？"

　　"我骑车十分钟到你这里。你走路十分钟到。加起来二十分钟。来回四十分钟。"

　　"所以呢？"

　　"所以不算长。"

　　"什么不算长？"

　　"我花在路上的时间。不算长。"

　　他看着她。

　　"比起一年半。"他说。"四十分钟不算什么。"

　　温晚的手指攥了一下书包带。

　　"明天三点。"他说。"别迟到。"

　　"好。"

　　回家之后她翻开草稿本。

　　新的一页。

　　6.22 暑假第一天。书店。靠窗那张桌子。
　　他昨天踩过点。看了桌子。看了光线。
　　他算过出发时间。算过红绿灯。算过修路绕行。
　　骑车二十分钟。每天。
　　他说"比起一年半。四十分钟不算什么"。
　　他每次都在算时间。
　　算怎么挤出来。算怎么花得值。
　　他不说为什么。
　　但他每天骑二十分钟来。又骑二十分钟回去。
　　四十分钟。在路上。
　　加上一个半小时。两个半小时。
　　每天。
　　高三暑假。最热的时候。
　　他骑车。晒黑了。
　　他说"不算长"。
　　他说"比起一年半"。
　　她停了很久。

　　又写：

　　他不说以后。
　　他不说志愿。
　　他不说很远的地方。
　　他只说今天。
　　三点。书店。靠窗那张桌子。
　　他每天来。
　　每天。
　　一个半小时。
　　他说"一年半"变成了"十一个月"。
　　十一个月变成了"每天"。
　　他在把时间切碎。
　　切碎了给你。
　　不攒着。不存着。
　　每天给你一点。
　　每天。
　　她把笔放下。

　　窗外的蝉叫了。六月的蝉。第一波。声音粗了。

　　暑假。每天三点。

　　他说每天。

　　她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