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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虎口拔牙 秋雨又 ...
秋雨又兼灾疫。
几番淫雨之后,连哭声都消绝了不少。
骆襄记得,离长安那日,路上还能听见哭声。
天上地下就此裂开一道缝,不再年轻的王朝摇摇欲坠,走到百年以来的黄昏时节。
“女侍中。”
女侍中骆襄回头看去。
皇后杨璀的声量并不大,但车侧的近侍与公卿皆收紧了声息。
更远些的人见到有人噤声,也纷纷压低了动静。一时间,整支队伍只剩下马蹄与车轮的声音。
帘子便在此时拉开了,露出一张沉静的脸,眉轻轻攒着。
“天子牙疼,已几宿未合眼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她话音还未落,就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朕不拔。”
杨璀放轻了声音继续说,“凿齿之事,是大事。只是一路人员衰减,能用上的人不多,而我又做不来这些事。”
她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再者,他更信任你。”
在这黄昏中,车辙又过一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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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内,年少的天子薛佑蜷缩着身体,神色苦闷。低低叫了一声“骆姐姐”,便转过头去。
薛佑的手里本还攥着一根软木,只在骆襄看向他的一瞬间,被藏进了身后。那是他从幼时的虎头枕上拆下来的木虎。
这一路逃亡得太过仓皇。
羌人联合叛军攻入长安那一日,自高高的城楼,已能眺见王都陷落时燃烧的火光。
就这样踏上不知终日的流亡。
“还有几日到陪都?”薛佑问,也许是不自觉牵到牙齿,手到脸侧扶了一下。
“还未出弘农。”骆襄回答。
十几日前为叛军追缉,王师大败。
弘农距长安有四百多里,距洛阳仍有四百里。
历经不知多少昼夜,此时仍只到路途的一半。
“勤王诏令可是发出去了?”
“选了可靠的人送去,都是在附近的宗室或是州牧,到今日也该有音讯了。”
不单是音讯,人都早该到了。然而却没有。
其实骆襄能够猜到这个结局。
如今国土几分,天下共主。
朝廷大封诸侯王,以此换取和平。
但如今仍然征伐不休、风雨飘摇。
勤王诏发给了几乎每位诸侯王。
封国据守司隶与并州一带,距离最近的晋王卫嵩不在其列。
诏书独独从他们家门口绕了过去。
她顿了顿,没往下想。
天子显然难以接受,他听罢沉默片刻。
骆襄便趁此时上前一步,撂下一句“臣失礼了。”,抬起薛佑的下颏。
薛佑随即被迫向后退,攀住了骆襄的衣袖,想要阻止,“我的牙没事……”
趁他张口说话的间歇,骆襄不顾他的惊愕与挣扎,用手指垫进他的上下牙打开。
凑近一看,一颗更小的牙齿歪向一旁。
轻轻推了一下,他便倒吸一口凉气。
杨璀问道,“侍中,陛下的牙如何了?”
“陛下只是要换牙了。”
薛佑换牙比一般人稍晚些,如此倒是正常。
杨璀听罢便松一口气,随即劝道,“牙病不医,便几日不能如常餐饭。如今粮食不足,有上顿没下顿的,陛下也该考虑自己身体才是。”
可面前人的面色并未就此变得轻松,在骆襄的手下偏过头去。
“陛下,这是你的最后一颗乳牙。”骆襄的手指轻轻划过他上排的尖牙。
薛佑不明所以,但仍抵着她的手微微仰起头来。
“换完牙,就不再是小孩了。”
“……”
“陛下若连这颗牙都熬不过去,就算回到长安,要怎样让群臣信服?”
薛佑的手向下掉,没有出声。
骆襄熟识这种反应,她见到手下的人有所松动,便不再犹豫,她解下系诏书的线绳,一端系在少帝的乳牙上,另一端捻在自己的手上。
“臣数到一再动手。”
“三。”
“……”
“二。”
"……"
“痛!”
随着线绳在骆襄的手间绕一圈,一只牙掉出来,白得发冷。
少帝的背脊骤然弓起,手死死捏住车沿,额角被汗水浸湿。
她没有解释,迅速将手摸至身后,绶带便垂下来。
未待其委地,她很快地捞起,将绶带放在剑上。
一旁随侍的郎官霎时颜色一变,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仍没有言语。
解绶是极大的事,但大家此时都默识了,天子性命当前,仪制礼法又有什么是更加重要的?
何况对于骆襄来说,一条带子,之后再系上便是了。
这一路来,先丢辎重,再丢仪仗。王非王,侯非侯,百姓为活命奔忙,群雄为权力逐鹿。
天下已然大乱了,所有的秩序在那团燃烧都城的烈火中灰飞烟灭。
杨璀看懂了这意思,没有出言拦她,因皇后的默许,郎官们移开了目光。
轻轻一划,绶带上割下来一截。
骆襄递给了杨璀,系回腰上时短了一截。
杨璀将墨色的布匹叠作两折,置于少帝口中。
布匹随即洇红了,墨色渗下去。
这时骆襄从薛佑身后取回那只软木,放回他的掌心。薛佑幼时所抱着的育婴器物,寓意着保佑孩子平安康健地长大。
那只老虎口中衔着的软木,因时间的磨损而发涩了,不能辨清上面的雕刻与花纹。
牙齿以这样狼狈的方式离开他的身体,薛佑的手因疼痛,默默将软木攥紧了些。
“拔完牙后两日脸可能会肿起来,陛下好好休息。”
骆襄如往常一样岔开这话题,开起玩笑,“因为掉的是下牙,或许应当往屋顶上扔,新牙就会向上长。”
薛佑便伸手要那颗牙,骆襄便解开线绳后递给他。
却不想他以两指捏起后向车外扔去。
她的目光追随那小小的物什滚了两滚,没入浮土之间,与野地里的脚印混在一起,车轮扬起的烟尘将其遮去,不再见踪影。
“不过是一颗牙而已。”
他说。
骆襄从车里下来,小跑向前,自小黄门的手中接过缰绳,陪他走一段。
小黄门随即熟络地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还得是你,虎口拔牙的事情也做得来。若有什么闪失,可是要掉脑袋的事情。”
这小黄门名叫刘狸儿,说话细声细气,个头不高。原先是个孤儿,据说是为谋取一个前程,自宫而进了宫。
骆襄本是不认识他的,只是他实在是自来熟,总在她还是女尚书送文书奏章时来闲扯几句,一来二去,又常常相见,自是可以说上些话了。
骆襄自幼在宫中,见过太多一时失言而落入万劫不复的人,因此说话做事也审慎些,不常与他说什么太重要的事,但刘狸儿倒不在意,倒是总爱说些危险的心里话。
骆襄常常是听而不应,总好奇刘狸儿究竟是如何在吃人的宫里存活下来的。
骆襄听罢无奈地说,“离天子车驾就几步路还能说些这样的话,也是只有你刘狸儿能做得来了。”
“有什么的?我们讲话他们听不见。”
骆襄闻言看看四周,就知道刘狸儿所言非虚,旁边近侍们的脸上只有疲色,无人听间或是关心他们在讲什么。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况且你同陛下一同长大,他还唤你一声姐姐,岂会因为这样的小事而生气?”狸儿补充道。
与其说骆襄是同天子一起长大,不若说是看着他长大。在骆襄七岁时就认识了时年还在襁褓中的少帝薛佑。
那时,薛佑还是楚王。作为一个甫一出生生母就被鸩杀的皇子,他也毫无意外地被分到了最贫小的楚国作为封地。
那时,没有人能想到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孩子会变成帝王。
“君君,臣臣,云泥之别。”她叹了口气。
狸儿笑了,“你倒也知道,被拔牙剪爪的幼虎就不是老虎了么?”
狸儿拽住马镫,助骆襄翻身上马,“侍中,你可是亲手拔掉了幼虎的最后一颗乳牙。”
骆襄不置可否,夹紧马腹,慢悠悠地跟在行伍中。
帝讳佑,九岁继位,几年后百年的祖业与都城被付之一炬,被迫流亡,而他现今不过十四岁。
还未来得及习惯用成人的唇齿进食,就要被期望能够啃下浩浩汤汤的百年基业,只因这座腐朽的躯体需要新的营养,需要一口更尖利的牙齿。
也因此以这样狼狈的方式迫使他长大。
可惜已经没有任何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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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渐渐暗下来,黄昏也要行将结束,马上就要穿过崤山道最险峻的一关,一侧石壁,一侧是绝涧。
一人一马,没有任何拔剑的空间,她将手置于剑柄之上,回望车驾和队伍。
密林之间,她望一眼天,夕阳摇摇晃晃,光也只有一线而已。
林子一段接一段,一行人刚踏入地界鸟雀就被惊得乱飞,人们已习惯这种聒噪。
车就这样进入下一片树林。士兵的兵甲撞在一起,车轮碾过碎叶......可总觉得安静得有些可怕。
回望树林,一切还是那样,枯秋的黄叶翩翩,天光更暗一些。
上一次听见鸟叫是在上一片树林。
骆襄的手放在剑柄上,她勒住了马,喊停的手还未举起。
密林深处忽然人影攒动,急急向他们扑来。
“有匪!”不知前方谁在混乱中喊了一句。
骆襄拔剑,挡于车前。
“护住陛下与皇后!”
她格开一刀,那刀光亮得反常。
来不及想那么多,骆襄的剑已更快地刺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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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虎口拔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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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目前的理想更新节奏是隔两日一更,因为不定期会修改文章打打补丁。 性情了就会多更一点。 现在感觉老改的话会拖累写正文的速度,所以每周末再来捉虫和修改前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