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遇 一只野生皮 ...

  •   六月骄阳似火,如同烈火炙烤,空气干得灼人。路边被碾进车辙里的野草再也撑不住生机,蔫蔫地耷拉在地,半死不活。恰如眼下这个世道,能活便苟活,实在熬不下去,死了反倒算是解脱。

      罗珩扶着树干喘了口气,从袖袋拽出手帕擦去额角汗珠,一双清亮的眼眸朝林子里望了望,顺着小路往里走去。她记得这附近有条小溪。没走多久,潺潺流水声传入耳畔,她脚步不由加快。这般酷热难耐的天气,听见流水声响,比听小曲还要悦耳。

      绕过几棵参天大树,清凉水汽裹挟草木的淡香扑面而来。罗珩唇角扬起,身形轻快,几个起落跃过地面盘根错节的老树根,落脚在溪边大树下。她卸下背篓,蹲到溪水边,掬起冰凉的溪水往脸上扑了好几下。几缕微风拂来,一身燥热暑气散去七八分。

      罗珩长长舒出一口气,没有起身,往后挪了两步坐到树根上。心头燥热褪去,她便拿浸过水的帕子,慢悠悠擦拭脸上、脖颈的水珠。

      指尖蹭过颈间的绳结,她习惯性捻了捻,拍去裤上尘土,低头看了眼背篓里的草药。手肘撑在膝盖上,抬眼眯眸透过树叶缝隙望向天空,指尖轻点下巴暗自盘算。算日子,她离家已经快小半年了。

      想起离家那日家里鸡飞狗跳的光景,她嘴角忍不住上扬,漆黑眼眸像灵狐一般,漾开狡黠又带点促狭的笑意。她那厚脸皮的老爹,一心宠妾灭妻,纵容姨娘与庶子挑衅正房夫人。呵,如今怕是连骨灰都不知扬去何处。

      说起来该叫额娘才对。虽说帝制覆灭已是民国,但旧时世家的规矩依旧留存,就好比她额娘出身的苏氏,正是苏完瓜尔佳氏的汉姓。罗珩抬手摸了摸双耳,左右各三个耳洞,这一耳三钳的旧俗实在是种折磨。

      思绪稍稍跑偏,就凭她那父亲,还想着老树逢春纳美妾?简直做梦,也不怕丢人现眼。家中大哥罗昂在南京军政部供职,官拜少将,任特设别动科主任,是派驻长沙的中央特派员。嫂子出身名门,膝下已经有两个小侄子。她那倒霉父亲倒不如早些安分颐养天年,正好把他视作心头宝、一身坏习气的庶子小儿子,交由额娘远远送走,自己也能落个清静。至于被她设计除去的姨娘,便交由额娘交给大哥处置。而她也趁此机会离家游历。她自小跟着额娘家中退隐养老的御医师傅学了十年医术,正好借着在外行走磨练本事,见识世间百态。

      罗珩这边还没意识到自己一番操作,直接送走家里三条人命。另一边,罗昂腰间系着白麻布丧带,听副官吞吞吐吐回禀,依旧找不到妹妹的踪迹,气得额角突突直跳。他一掌拍在桌案上,桌上茶碗险些被震翻。

      “接着去找!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小混蛋给我揪出来!”

      副官偷偷瞥了眼面色铁青的长官——这位军政部特设别动科主任,堂堂少将,如今竟被自家妹妹闹得焦头烂额。副官额角淌了几滴汗珠子,心有戚戚,几乎踮着脚尖退了出去。走出房门,抹了把额头,甭管多大的官,对上自家顽劣晚辈,当家长的头疼模样都是一样。想想自己当初闯祸的时候,老爷子气得跳起来,拿着拐杖追了他好几条街的样子……嗯,莫名就有些理解长官此刻的心情了。

      副官望着屋檐下悬挂的素白灯笼,小声嘀咕:“小姐啊小姐,您这手段真是太高。借五姨娘之手弄残三姨娘,挑唆二姨娘废掉三少爷,又给四姨娘递由头,轮番上大补药膳。才短短两月,就把老爷子补得气血亢奋,最后直接殒命在迎春楼头牌房中,落了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下场。可……您倒是想想家丑不可外扬啊!这下全城都传遍老爷子的死因,罗主任在军政部本就处境微妙,如今没少被同僚暗中阴阳怪气。您可得躲严实点,要是被这位少将大人逮回去,罗家祠堂的地砖,都得被您跪出坑来。”

      他拍拍胸口,一边疾步往外走一边琢磨,至少自己当初没被罚跪祠堂,想想还有点小骄傲。

      林间,罗珩猛地揉了揉鼻子,嘟囔道:“哪个王八蛋在背地里念叨姑奶奶。”

      歇息妥当,她收拾好背篓准备动身。在汉水逗留已久,是时候去往别处。她心里正盘算接下来的去向,伸手要拎起背篓,身后忽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罗珩立刻闪身躲到树后,手腕一抖,小巧的抓钩缠住树干,如同猫儿般悄无声息蹲上高高的树杈,拨开枝叶向下张望。

      声响来自小溪对岸,一个衣衫褴褛的人面朝下扑倒在岸边,手腕浸进溪水,久久一动不动,生死未卜。

      罗珩静待数息,确认周遭没有异动,才从树上跃下,走到那人身边。看身形约莫十五六岁少年模样,手上布满细密伤口,虎口撕裂、血肉模糊,将周遭溪水染得一片猩红。

      “这是从哪场死局里逃出来的?”罗珩好奇蹲下身,鼻尖萦绕着浓重铁锈般的血腥味。她伸手扳过少年的脸,看清样貌,微微挑眉,“长得倒是清秀。至少看脸的话,我救起来不会太勉强,可以给他多用点好药。”

      指尖搭在他颈侧探过脉搏,她拽起少年,让他半边身子搭在自己肩头,一手揽住他的腰,发力纵身跃到溪水对岸。脚尖顺势勾起背篓凌空一挑,另一只手稳稳接住,带着伤员往树林东边走去。那边有一处隐蔽山洞,这片山林她早已走遍,采药天色太晚时便会在洞内落脚,算是个隐秘又安全的地方。

      约莫走了半个钟头,二人进到山洞。罗珩取出火折子,点燃洞壁的火把,着手处理少年满身伤势。一边清理伤口,罗珩一边暗自感慨这少年命硬,浑身上下大大小小二十多处伤口,肚子上那道口子再深一点,肠子都能翻出来。

      她捏起桑皮线,手法行云流水,缝合少年腹部的创口。少年疼得险些痛得弹起身,她随手拿麻药包捂住他口鼻,缝合的动作半分没有停顿。罗珩看着自己的成果,暗自满意,小声夸自己:“不愧是我,缝得真漂亮!”

      一番忙碌结束,天色彻底暗了,仅靠火把照明远远不够。她又燃起一堆篝火,架上一口被烟火熏得黢黑的小铝锅,锅里咕嘟咕嘟熬着小米粥。她出去洗净双手,水壶里的水她没怎么动用,尚且够用。

      陈皮在阵阵米香之中缓缓转醒。意识回笼,他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亏大发了。一百文取一人性命,他四进四出血洗黄葵帮,斩杀的人早已数不清,早就远远超出那点酬劳。杀得兴起之时什么都顾不上,如今回过神,心底暗骂喜七,我的富贵呢!又骂小傻子春生,自己开张头一笔买卖,反倒亏得一塌糊涂,唯独半句不埋怨自己。

      诱人米香阵阵飘来,他猛地睁开双眼,下意识想去抓自己的九爪钩甩出去。可别说抬手,就连转动脖子都分外费力。身体完全不受掌控的恐慌自心底翻涌,暴虐情绪席卷全身,眼底染上一层猩红。

      这几年颠沛流离,他连睡觉都要留着几分警醒,这般任人宰割的处境让陈皮狠狠咬住舌尖。尖锐的痛感冲上脑海,身体总算勉强能微动一丝。

      这时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他迟滞片刻,勉强侧过头,眼神冰冷阴鸷,好似伺机捕猎的毒蛇,蓄势待发,只求一击必杀。随着脚步声慢慢靠近,橘红火光里,一张明艳的面孔渐渐走近,完整落入他的视线。方才满身凛冽杀气骤然消散,只剩一片茫然。尤其对上那一双眼尾上挑、如灵狐般透亮的眸子,眸中映出他狼狈的模样。

      一道带着笑意,清凌凌的嗓音响起:“呦,这么快就醒啦,你这生命力可真不一般呐。”说话间,带着丝丝凉意的手指贴上他的额头,鼻尖萦绕起一缕从未闻过的清浅香气。
      陈皮低声喃喃:“老子这是被山里的妖精给救了吗?”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