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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暮色攒潮 天光一点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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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一点点浸成灰蓝色,顺着窗框漫进屋内,把工作台上面的齿轮、铜片,都蒙上一层柔和朦胧的阴影。克拉拉临走前轻轻带上木门,锁扣合上的轻响落定之后,整间屋子便只剩下座钟沉稳的滴答声,一下接着一下,把安静拉得很长。
伊莱亚斯没有立刻去开台灯。他坐在原处,指尖搭在一块尚未完工的表壳上,金属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过来,却压不住心底翻涌上来的燥热。连日来攒下的情绪都沉在胸口,湖边相扣的十指、近距离对视时慌乱躲闪的目光、听见里奥邀约时那股闷闷的失重感,全部揉在一起,在暮色里慢慢涨起来。
安染靠在另一边的窗沿,侧脸融进渐暗的光影里。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外面逐渐沉下去的树影,一只手无意识抵在外套口袋外侧,护着里面那枚青铜时针。他习惯了这样安静的相伴,只觉得此刻松弛安稳,完全没有察觉到身侧人几乎快要兜不住的心事。
空气缓慢流动,没有多余的声响,却又和往日的安静不一样。有一种无形的张力,在两个人之间缓缓铺开,细密、无声,却沉甸甸的。
伊莱亚斯悄悄侧过头,目光落在安染的轮廓上。昏暗中看不清细微的神情,只能看见他挺直的肩线,还有垂落的、安静的睫毛。他看得很专注,连呼吸都放轻,心底反复冒出一个不敢深究的念头。他想再靠近一点,想再触碰一次,不再借“手冷”这种单薄的借口。
可他不敢。
他怕惊扰了眼前这份难得的相处,怕自己藏得好好的心意一旦摊开,连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待在一起的机会都会失去。
安染像是有所感应,微微偏过头。视线撞过来的瞬间,伊莱亚斯飞快收回目光,假装低头整理手边散乱的零件,耳尖又一次泛起热度。他的手指有些发僵,拨动发条的时候,动作都比平时迟缓。
“不亮灯吗?”安染的声音很轻,划破这片暮色。
“再等等。”伊莱亚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光线还够。”
其实早就不够看清细小的零件了。他只是贪恋此刻昏暗的掩护,在这片模糊的光影里,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望向安染,不必担心自己眼底藏不住的情绪被一眼看穿。
安染没有追问,重新转回头,继续望向窗外。晚风穿过枝桠,带来一点微凉的气息,拂动他额前的碎发。
伊莱亚斯的视线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飘过去。他想起很多片段,雨夜工坊里彼此袒露的童年,市集上送出时针时忐忑的心情,湖边十指相扣时掌心的温度。他从前漫长孤单的岁月里,从来没有这样惦记一个人,没有这样因为对方一句随口的话,心里就跟着起伏不定。
这份情绪陌生又汹涌,他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去形容,只能任由它在心底堆积,像潮水慢慢涨高,快要漫过堤岸。
他试着收回心神,拿起一块细砂纸打磨表壳边缘。砂纸摩擦黄铜的沙沙声很轻,混着钟摆的响动。可他的心思根本不在手上,打磨的动作断断续续,好几次砂纸都蹭偏了位置,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安染听见异样的声响,再次看过来。
“是不是累了?”
伊莱亚斯顿住动作,缓缓摇头。他抬眼,这一次没有立刻躲开,目光直直迎上安染的视线。灰蓝色的瞳仁浸在暮色里,里面盛着层层叠叠、说不出口的在意。距离不算近,可目光交汇的刹那,周遭的空气仿佛骤然凝滞。
安染微微一怔,下意识眨了眨眼。他读不懂那目光里面复杂的情绪,只觉得这一刻的氛围,和往常不太一样,安静里裹着一点说不清的沉重。
几秒之后,伊莱亚斯先移开视线。他垂下眼睫,长长的阴影盖住眼底翻涌的浪潮,心底那股想要靠近的渴望,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还好。”他轻声说,“只是这块表,修起来要费不少功夫。”
安染“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他重新靠着窗框,安静地陪着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天色持续下沉,窗外的景物一点点融进暗色。屋内的阴影越来越浓,座钟依旧不知疲倦地走着,把一分一秒的时间稳稳收纳。
伊莱亚斯放下手里的砂纸,安静坐着。他不再尝试修表,只是默默感受着身旁那个人的存在。潮水已经涨到最高处,所有隐忍、忐忑、藏了许久的喜欢,全部积攒完毕,只等一个契机,冲破所有克制的边界。
他知道,这样的克制快要撑不住了。
风又一次从窗缝钻进来,卷起工作台边一张薄薄的图纸,轻轻晃了晃,又落回原处。两个人依旧没有再多的对话,暮色笼罩着整间屋子,所有蓄势待发的心动,都安静等待下一刻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