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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失而复得 暮色沉沉, ...

  •   暮色沉沉,夜色彻底笼罩山林,裴知鸢独自一人缓步归观。她褪去了所有仙家术法,未曾催动半分灵力御风,就这般踏着微凉的青石古道,一步一步缓慢拾阶而上。山风浩荡,肆意吹乱她满头青丝,乌黑长发无簪束缚,尽数垂落肩头、铺洒后背,纷乱黏在微凉的脸颊与脖颈之间,添了满身挥之不去的狼狈与孤寂。
      不久前在林间那场崩溃的痛哭已然停歇,汹涌的泪意尽数敛去,可眼底残留的湿红久久未褪,每一寸眸光里都盛着化不开的酸涩与寒凉。极致的情绪宣泄过后,没有余怒,没有不甘,只剩下一片死寂空洞。像是心底最柔软、最珍贵的一方天地,被生生掏空铲尽,徒留漫天冷风肆意穿梭,荒芜刺骨,连一丝暖意、一丝慰藉都无从寻觅。
      裴知鸢立在殿前阶下,静静伫立良久,心底荒芜蔓延,连抬手整理散乱发丝的力气都无。她无心打理殿中堆积的祈愿卷宗,无心清扫殿宇尘霜,更无心调息静养、修复连日损耗的灵力。偌大的天官观,香火依旧,殿宇依旧,可周遭一切热闹与静谧,都与她再无关联。
      她默然转身,穿过香火寥寥的主殿,避开神像前袅袅檀香,独自走向道观最偏僻的西南角落回廊。此处是人迹罕至之地,远离主殿的香火与人声,无人惊扰、无人踏足。廊旁古木参天、枝叶繁密,层层绿荫遮蔽天光,青石阶上覆着厚厚的湿绿青苔,潮湿、静谧、阴冷,极致冷清的环境,恰好能容下她此刻满身的颓丧与落寞,容下她无人窥见的脆弱与悲痛。
      夜色愈发浓重,山风穿过廊柱缝隙,呜呜作响,带着深秋的刺骨寒凉。裴知鸢缓缓蜷缩在回廊最隐蔽的角落,背脊轻轻贴合微凉的木质廊柱,双膝微曲,将单薄的身躯轻轻拢起。宽大的黑色仙衫松松垂落,严严实实地裹住她的身形,收拢所有锋芒与温柔,像一只彻底敛去羽翼、与世隔绝,独自躲在暗处舔舐伤口的孤鸟,安静、孤寂,又带着无尽的脆弱。
      夜风反复拂动她纷乱的长发,漆黑发丝遮去大半眉眼,将眼底残存的红涩、空洞与悲戚,尽数掩藏。天地寂静,万籁无声,整座天官观肃穆清幽,香火缓缓流转、岁岁如常,无人知晓这位驻守百年的仙子,此刻正深陷极致的悲痛之中,无人察觉她郁结欲碎的心绪,更无人知晓她遗失了毕生最珍贵的至宝。
      这一夜,月色轮转、星子浮沉,山风不息、叶落不止,漫长又寒凉。
      次日天光破晓,晨雾漫过山峦,轻柔笼罩整座苍青群山。袅袅云雾缠绕天官观飞檐殿角,沉睡一夜的道观缓缓苏醒,山间香火渐起,偶尔有早起的香客踏雾入山,细碎的祈福低语零星散落,让清冷的殿宇重归往日生机与烟火气。
      唯独西南角的回廊,依旧冰封沉寂、寒凉刺骨,与周遭鲜活的景致格格不入。
      裴知鸢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静静静坐了一整夜,分毫未动。
      她彻夜未合眼,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更是彻底断绝了灵力运转,任由自身灵力停滞、心神郁结。仙人身躯虽超脱凡俗,无需如凡人一般三餐果腹、饮水续命,可长久封闭心神、郁结悲戚、不事调息,依旧会缓慢损耗仙基、萎靡心神、伤及本源。
      一夜枯坐,她眼底覆上一圈浅浅的青黑,素来温润通透、气色清雅的面庞,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褪去了所有鲜活气色与温柔气韵,整个人透着一股极致的清冷孱弱,身形单薄得仿佛山间一阵微风,便能将其轻易吹倒。往日里被她打理得井然有序的观中琐事、规整妥善的祈愿卷宗,尽数无人问津,任由檀香袅袅飘散、案台静静蒙尘,整座道观清冷寂寥,再无往日规整暖意。
      这般死寂的状态,整整持续了三日。
      三日光阴,裴知鸢寸步未离西南回廊,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彻底封闭自我、断绝六感,隔绝了与外界所有的联系。
      期间,含笑曾特意前来探望劝解。作为同门相知多年的挚友,含笑最是知晓裴知鸢心性通透坚韧,极少这般郁结崩溃,更懂那支碧玉簪对她的意义。她轻声温言劝慰,细数百年修行不易、仙基珍贵,再三开导她切莫为一物执念,损耗自身根基、荒废修行。
      可裴知鸢心底的空洞太深、执念太重,所有温柔劝慰都如石沉大海,掀不起半点波澜。积压多日的悲痛被温柔善意轻轻触碰,瞬间尽数翻涌,她当着含笑的面,再度失声落泪、相拥痛哭,将失簪的绝望、无人知晓的委屈,尽数宣泄。奈何心结根深蒂固,痛哭一场过后,依旧无法释怀半分。
      含笑见状满心疼惜、万般无奈,然而财神殿的实务实在是太多了,她也不能久留,便默默转身离去,不多时抱来温顺灵兽腓腓相伴左右。腓腓通人性、知悲喜,最擅抚平人心郁结、消解愁苦。它乖乖蹲在裴知鸢身侧,轻轻甩动尾巴,时不时撒一些柔软的灵叶,细碎的叶片带着温润灵气,纷纷扬扬落在裴知鸢肩头、掌心,试图以自身微薄灵力,温柔慰藉主人的悲痛。
      只是这一次,连素来奇效的腓腓灵力,也无法撼动裴知鸢心底半分郁结。她依旧静静蜷缩角落,眼神空洞、心神沉寂,任由灵叶飘落,始终无动于衷。
      时光缓缓流转,转瞬便是第四日清晨。
      山间连日的阴雾彻底散尽,天光澄澈透亮,一缕暖融融的朝阳穿透层层云层,轻柔洒落,铺满苍青群山,也稳稳落在天官观的山门之上。连日沉寂冰冷的道观,终于迎来久违的鲜活暖意,清冷氛围悄然松动。
      就在此时,山门之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步履迟疑、节奏缓慢,带着凡人独有的质朴、拘谨与小心翼翼,顺着蜿蜒的青石台阶缓缓拾阶而上,轻轻叩碎了道观连日以来的死寂与沉寂。
      彼时的天官观静谧空寂,无值守神官,无入门弟子,整座殿宇唯有袅袅檀香、肃穆神像静静伫立山间,清冷无人、万籁俱寂。那细碎温柔的脚步声一步步靠近,穿过晨雾、踏过青苔,缓缓临近清冷的大殿。
      台阶尽头,一名少年的身影缓缓浮现。
      少年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身形清瘦挺拔、身姿端正,一身朴素粗布衣衫简简单单、毫无华贵纹饰,却被浆洗得干干净净、平整挺括,透着山间人家独有的干净质朴。他眉眼清秀温润、轮廓明朗,眼神纯粹澄澈,未经俗世尘埃沾染,眼底藏着少年人的腼腆青涩,又带着对神明的敬畏恭谨,立在香火缭绕的道观门前,身形局促、举止拘谨,显得格外纯粹干净。
      他双手背在身后,身姿端正挺拔,每一步都走得极轻极缓,生怕自身动静惊扰了殿中安眠的神明,一举一动皆透着发自内心的虔诚恭敬。
      寻常时日上山祈福的,多是山下村落的中年村民,所求无非财运、安康、顺遂。这般年少独身、满心纯粹的凡人少年,在常年清冷寂寥的天官观,已是数年未曾得见。
      少年缓步踏入大殿,目光怯怯流转,轻轻扫过庄严肃穆的天官神像,拂过一尘不染的殿宇梁柱,最后静静落在大殿左侧的神像轮廓上,澄澈的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忐忑,似在等候一场时隔多年的重逢。
      他没有如寻常香客一般,即刻上前焚香跪拜、许愿祈福,只是静静伫立殿中,垂眸迟疑片刻,像是在积攒多年的心意与勇气。少顷,他缓缓从背后抬手,小心翼翼取出一束精心采摘的野花。
      花束新鲜娇嫩、枝叶饱满,是山间最常见的素雅野花,花瓣凝着清晨的晶莹露水,裹挟着淡淡的泥土清香与山林灵气,生机盎然、风骨天然。没有俗世供花的华贵艳丽、刻意雕琢,干净纯粹、质朴动人,一如多年前那个懵懂孩童纯粹无染的心意。
      少年依旧拘谨伫立,双手稳稳捧着花束,缓步走向大殿古朴的功德箱。
      那只功德箱木质陈旧、纹理斑驳,覆着经年尘霜,静静立在神像身侧,岁岁年年收纳世人微薄的善念、虔诚的心意,沉默见证着山间香火起落、人间烟火流转。
      少年抬手,动作郑重又轻柔,将这束山间野花稳稳摆放在功德箱顶端的正中位置。晶莹露水轻轻滴落,鲜活的花色瞬间冲淡了殿宇经年的肃穆清冷,为沉寂多日的天官观添上一抹温柔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做完这一切,他依旧没有跪拜许愿,也没有转身离去。而是垂眸静默伫立,指尖微微攥紧,心底反复积攒着跨越数年的勇气与期许。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右手,从宽松的粗布衣袖深处,极其小心、缓慢地取出一件被层层包裹的物件。
      那是一方干净柔软的素色棉帕,叠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层层缠绕包裹,严实细密,看得出来被主人妥善珍藏、日日养护,珍惜了无数个日夜。
      少年指尖轻柔、动作谨慎,一点点逐层拆开棉帕,褪去层层包裹,终于将内里的物件完整展露在天光与香火之下。
      一抹温润通透的莹白灵光骤然亮起,在殿内柔和的香火光影里,泛着澄澈绵长的柔光。碧玉质地细腻无瑕、色泽温润清透,簪身线条简约流畅、素雅大气,无繁复雕琢,却自带清雅仙气。簪身之上,萦绕着一缕极淡、独一无二的温润灵韵,丝丝缕缕、绵长不散,正是裴知鸢遗失多日、日夜牵挂、执念难放的双亲遗物碧玉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失而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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