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再坐一会 Benn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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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nnett教授的回信，是在周一凌晨到的。
梁唯醒来时先看见锁屏上那一行预览，名字后面跟着一个简短的标题，回复的仍是她那封邮件。她没有马上点开，起身去洗了脸，回来坐在床边，才把手机拿起来。
Bennett的回信不长。Bennett说很高兴收到她的消息，前阵子还和实验室的人提起过她们那一组的项目，不知道她回去以后怎么样了。下面列了两个时间，都是波士顿上午，问她哪一个方便，若都不合适可以再另外约。最后一行写着，不用准备什么，就当聊聊天。
梁唯把两个时间换算了一遍。申城比那边快十二个小时，上午十一点，便是这里晚上十一点。她回了周四那一个，又将邮件从头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把日期看错才下楼吃早饭。
胡翠云已经坐在餐桌边，见她从楼上下来，问她今天怎么起得这样早。梁唯说醒了就起了，然后低头喝粥。胡翠云看她嘴角一直往上，也没有追问什么，只叫阿姨给她多煎一个蛋
接下来的几天，梁唯照常去游泳，有时候下午在家整理以前的资料。周三晚上，梁唯把毕设报告找出来，又看了一遍自己负责的那几章，想起Bennett当年在课上最常问的话是“你怎么知道它是对的”，便在笔记里记了几处可能会被问到的地方。记完又觉得好笑，人家说了只是聊聊天，她倒像在准备答辩。
周四晚上十点多，走廊的灯已经关了一半，梁唯洗过澡，换了件干净的衬衫，下面仍穿着短款的睡裤。她把电脑放在桌上，调了几次摄像头的角度，让后面只露出书架的一角，又去楼下倒了杯水上来。
十点五十，梁唯点开会议链接，页面提示主持人还没进来。
卧室里很静，甚至能听见桌面上的闹钟的指针滑过声。梁唯坐在那里，看着屏幕镜头上自己的脸，忽然想起以前去office hour，常常在门外等前一个人出来，那时候走廊里总有人，有的拿着iPad有的拿着自己手上一堆乱糟糟的资料，谁也不觉得等待有什么。现在隔着一块屏幕，她反倒有点紧张，把放在桌上的手又拿下来放到膝上。
十一点整，画面亮了。
Bennett坐在他的办公室里，身后还是那块写满东西的白板，只是上面的字换过了。他看上去和她离开时差不多，头发灰了一些，戴着那副黑色的细框眼镜，手边放着一只印着学校标志的马克杯。窗外的光很亮，照得他半边脸发白。
“Faith.” 他先笑了，“你那边是晚上？”
“十一点。”
“那我们尽量不让你太晚睡。”
Bennett问她最近怎么样，梁唯说回了申城，和家里人住在一起，暂时还没有正式工作。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Bennett没有催，只是点点头，等她往下讲。
“我原本以为，回来以后适应一阵就好了。”梁唯说，“后来发现，时间过去了几个月，我也没有往前做什么。”
“这种事很常见。”
“可能吧。”梁唯笑了一下，“不过我自己不太习惯。”
Bennett也笑，说他记得她以前交作业从来不拖，有一回系统出了问题，她还专门发邮件来问截止时间会不会顺延，其实那门作业她前一天就交了。梁唯没想到他记得这个，脸有点热，说那次是怕系统没收到。
Bennett又问起她们组另外三个人。梁唯说一个去了西海岸的公司，一个留在学校继续读书，还有一个就是毕业前忽然转去金融的那位，现在每天发消息抱怨加班。Bennett听到最后一个，摇着头笑，说那孩子交最后一份作业时，代码里还留着一行注释，写着“我不想再看见这块板子”。
“他后来真的没再看。”梁唯说，“板子是我带走的。”
“那块焊得很难看的？”
“您也记得？”
“Final pre那天，你们把它摆在桌子边上，像是给它开追悼会。”
梁唯笑出了声，笑完以后，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不再放在膝盖上了。
停了一会儿，Bennett的语气缓下来，问她家里还好吗。他记得她大四那年秋天请过一阵假，回来以后课一节没落，只是有好几个礼拜没有来office hour。
梁唯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那段糟糕的时间，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作业按时交，考试也没有考砸，原来有人看出来过。
“还好。”她说，“我现在和我亲生的家人住在一起。”
这句话说出口，梁唯自己先怔了一下。回来这么久，她还没有在别人面前这样讲过。Bennett显然有些意外，却没有追问，只说：“如果你哪天想聊这个，我也可以听。今天我们先聊你想做的事。”
梁唯点点头，说谢谢。
寒暄过了，Bennett将杯子放下，说她邮件里问的几件事，他都看了。
“你想继续读，我很高兴。”他说，“但我得先跟你讲一些不太好听的。”
“好。”
“以你现在的情况，直接申请，大概不会差。成绩好，项目也做得扎实，我和你们的industry advisor都可以写推荐信。”Bennett顿了顿，“但也不会太突出。”
梁唯点头。这话她心里其实想过，只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听着要清楚得多。
“你比同届的学生小，这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你的经历都在学校里。课程、实验、毕设，每一样都是有人先替你把题目框好的。”他说，“招生的人看材料，会想知道你离开这些框以后，还能不能自己找到问题。现在你的材料里，还看不太出来。”
“所以要先工作？”
“我会建议你去做一年左右真正的工程。不是实习，是要你自己对结果负责的那种。”Bennett说着，在纸上画了几笔，梁唯看不见他画的是什么，“哪怕做的东西很小，也比你在学校里再多发一篇报告有用。你会知道自己到底喜欢哪一部分，也能讲得出一些只有你自己经历过的事。”
梁唯想起临港那天，周工说学生做错了还能回头慢慢改，到了生产线上，晚一点发现，前后牵连的事就多了。她把这件事讲给Bennett听，讲到测试记录不能覆盖，讲到停机以后先停还是先复测，最后说自己当时只听懂了一部分。
Bennett听得很认真，中间插了一句，问那边的返修数据是谁在看。梁唯说不知道，下回可以问。
“你看，”他笑道，“这就是你在学校里问不出来的问题。”
梁唯也笑了。她问起实验室现在的方向。Bennett说了几个，有一个和她们的毕设离得不远，学校还在跟那家公司谈后面的合作。梁唯听着，忍不住往前坐了一点，问那个项目现在还缺不缺人。
Bennett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不想现在答应你什么。”他说，“不是不愿意。等你真的做过一段时间，有了相关的经验，你再来找我，我们那时候谈，会比现在谈有意思得多。也许到时候你已经不想做这个了，那也很好。”
梁唯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她原以为自己会失望，可听他这样说，心里反倒踏实了一些。至少这不是一句客气话，后面跟着的是一件她可以去做的事。
他们又说了一会儿时间安排。若是明年秋天入学，申请大多在今年年底截止，她还有大半年可以准备，工作也能做满一年左右。Bennett让她把这一年做了什么、遇到什么问题，随手记下来，不用写成报告，以后写申请材料时用得上。
“还有一个问题，”会议快结束的时候，他问，“你为什么想回来读？”
梁唯张了张嘴，第一句想说的是自己喜欢做研究，话到嘴边，又觉得这像在面试。
“我还没有想得很清楚。”她最后说，“可能是因为，在学校的时候，我知道自己每天在做什么。”
Bennett看着她，没有评价这个答案。
“那就再想一想。”他说，“一年以后，你可以再回答我一次。”
会议结束，电脑上的屏幕回到桌面。
梁唯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屋里还是很静，桌上的钟也还在走，只有电脑风扇转了一会儿，慢慢停下来。她坐着没动，过了一阵，拿过手边的本子翻到空白的一页。
梁唯写下几行字：找一份能进现场的工作，自己负责一件事；每个月记一次做了什么；十二月前把申请材料准备好；问周工，新人一般从哪里做起。
写完以后，她又看了一遍，把最后一条往前挪了挪。
这几行字都很普通，Bennett也没有许诺她什么。可梁唯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忽然发觉，这是她回到申城以后，第一次手里拿着一件不用等别人安排的事。工作要去找，申请要自己写，一年以后的答案也只能由她自己去想。没有人替她把下一步定好，她却一点也不觉得慌。
杯子里的水已经喝完了。梁唯拿着空杯准备下楼，走到楼梯拐角，看见书房门缝里还透着光。她放轻了脚步，刚经过门口，门便开了。
梁延武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像是要去拿什么东西，看见她，愣了一下：“这么晚还没睡？”
“刚和以前学校的教授打了个视频。”梁唯说，“那边是白天。”
“哪个老师？”
“教我嵌入式系统的教授。我想问问以后继续读书的事。”
梁延武看了她一会儿。走廊的灯只开了一半，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梁唯看不太清他的神情。
“读书是好事。”他说，“不过也不急。你刚回来，先在家里多待一阵，公司的事慢慢看。”
“教授也说不急。”梁唯握着杯子，“他建议我先工作一年。”
“那正好。”梁延武像是松了口气，笑道，“先来公司，跟着看一看，以后想读再说。”
梁唯想说，她要的不是跟着看一看。话到嘴边，看见他眼睛底下的倦色，又觉得这个时间说这些，像是要跟人争什么。
“我过两天想跟您好好聊一聊这件事。”她最后说，“您什么时候方便？”
梁延武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问，停了一下才说：“这周末吧，周六下午我在家。”
“好。”
“快去睡。”他摆摆手，“小孩子熬夜对身体不好。”
梁唯应了，去楼下接了水，再上楼时，书房的门已经关上了。她回到房间，在本子上那几行字底下又添了一句：周六，跟爸爸谈。写完看了一会儿，把“爸爸”两个字划掉，改成“梁董”，又觉得别扭，最后还是划掉，重新写回了“爸爸”。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停着和苏宝灵的聊天框。
最后几条，还是上周六晚上留下的。苏宝灵问她到家没有，她说到了，又谢了一遍唐阿姨的菜。苏宝灵回了个好，让她早点休息。
梁唯看着那两行字，想起那天的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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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她们从地下室上来，天已经暗了。唐阿姨在厨房里喊开饭，梁唯走过去想帮忙端菜，被唐阿姨推了出来，说客人坐着就好。她只好站在桌边，等唐阿姨拿碗筷过来，接过来一双一双摆好。
菜不多，都是家常的。一盘油焖笋，一盘清炒豌豆苗，一条清蒸鲈鱼，还有一锅腌笃鲜，汤是白的，咸肉和笋块在里面浮浮沉沉。唐阿姨说春笋刚上来，这几天正好吃，又说不知道梁唯吃不吃咸肉，若不吃，旁边还有虾。
“吃的。”梁唯说，“我很久没喝过这个汤了。”
“以前喝过？”苏宝灵问。
“Uncle会做。不过他做得没有这么白。”
梁唯说着笑了一下，苏宝灵听见“Uncle”这个词，没有多问，给她盛了一碗。汤很烫，梁唯捧着碗吹了吹，先喝了一口，鲜味一下子漫上来，是春天才有的那种嫩。
在波士顿，春笋不好买。梁延文每年要去中国超市碰碰运气，有时买到的是从很远的地方运过来的，切开里面已经有点老了，他也照样做。Anna吃不得太咸，他便把咸肉放得少，汤也就不够白，三个人围着锅，梁延文每回都要说一句，这个不算正宗。可梁唯后来在别处喝过的，都没有那时候家里那锅好喝。
她喝着苏宝灵家的汤，觉得这锅比记忆里的更鲜又觉得哪里都不太一样。
唐阿姨在旁边看着她喝，问味道怎么样，梁唯说很好喝，又说笋也很嫩。唐阿姨便很高兴，说菜场里那个摊主每年都给她留，又叮嘱苏宝灵多吃一点，说她这阵子看剧本看到半夜，饭都是凑合着吃的。
苏宝灵看了唐阿姨一眼：“我哪有凑合。”
“上礼拜三，你就吃了半碗面。”
梁唯低着头笑，盐巴蹲在她椅子边，仰头盯着桌上的鱼，尾巴扫着地板。苏宝灵叫它回窝里去，它挪了两步，又挪回来，把下巴搁在梁唯的拖鞋上。
“它在打你的主意。”苏宝灵说。
“我不喂它。”
“你最好别喂，唐阿姨会记账的。”
唐阿姨笑着回厨房去了。两个人对坐着，起先谈的仍是下午的电影，后来不知怎么说到了剧本。苏宝灵说她现在看剧本，比以前慢很多，年轻的时候一个晚上能翻完两本，如今看到一半，总要停下来想，这个人为什么这样说话，换一个人会不会也这样说。
“所以那本夹了很多便签？”梁唯问。
“你看见了？”
“放在茶几上。我没碰。”
苏宝灵点点头，说那是新送来的，还没决定接不接。梁唯没有问是什么戏，只问她平时除了剧本，还看不看别的书。
“看。”苏宝灵说，“不过这几年看得杂，拍什么戏，就跟着看什么书。演一个医生，就去翻医生写的东西，演一个三十年代的人，就把那时候的小说找来看一遍。”
“三十年代的，你演过谁？”
苏宝灵说了一部电影的名字，是早几年拍的民国戏，她在里面演一个嫁进大户人家的Omega。梁唯说自己看过，又问那时候她读的是不是张爱玲。
“读了。”苏宝灵有点意外，“你也读？”
“读过一些。《金锁记》，《倾城之恋》，还有一些散文。”梁唯放下筷子，“Uncle是教东亚文学的，家里的书很多，中文的、日文的、韩文的都有。我小时候没什么事做，就从书架上随便拿着看。”
“那么小就看张爱玲？”
“看不懂。”梁唯笑道，“第一次看《金锁记》，只记得那个人一直在算钱，觉得她很可怕。后来大一点再看，才觉得她也很可怜。”
苏宝灵也笑了。她说自己第一次读也差不多，十几岁的时候只觉得冷，觉得张爱玲笔下的人没一个可爱的，后来拍那部戏，才慢慢看出点别的来。
“看出什么？”
“衣服。”苏宝灵说，“她写一个人穿什么，比写这个人想什么还要细。我那时候拍戏，每换一身衣服，都要回去翻一遍书，看她怎么写那件衣服，袖子多长，滚的什么边。服装老师都嫌我烦。”
梁唯眼睛亮了一下：“Uncle上课的时候，讲过这个。”
“讲什么？”
“他有一门课讲张爱玲的散文，有一篇写的是这几十年衣服怎么变，从前那些很繁复的镶滚，后来一样一样没有了。”梁唯说，“他让我们读过一本书，是周蕾写的。她觉得张爱玲写那些多余的装饰慢慢消失，其实是在写整个时代怎么变成现代的。那些细节看起来琐碎，可是大事情就在里面[1]。”
苏宝灵握着筷子，没有立刻说话。
“那门课你也上过？”
“没有，我那时候才十三四岁。是他在家里备课，拿给Anna看，我在旁边听见了，就也找来看。”梁唯想了想，“其实也没看太懂，只记住了这个意思。后来看你那部戏，有一场你换衣服，镜头一直停在袖口上，我就想起来了。”
苏宝灵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笑出来：“那个镜头，我跟导演争了很久。”
“导演不愿留吗？”
“她不想留，我要留。她嫌拖。”
“那你赢了。”
“那次赢了。”苏宝灵说着，给她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所以说，有些东西不是我一个人觉得有意思。”
梁唯道了谢，低头吃鱼。过了一会儿，她问苏宝灵，那部戏之后有没有想过演白流苏。
“想过。”苏宝灵说，“后来没演成。不过我一直觉得，那是个谈生意的故事。”
“生意？”
“她要找一个能养活自己的人，范柳原要找一个不缠着他的人，两个人算来算去，谁也不肯先把底牌亮出来。”苏宝灵说，“最后打仗了，城也倒了，这才算成交。”
梁唯没有马上同意。她夹起一根豌豆苗，在碗边上放了放，又放下筷子。
“我觉得不全是生意。”
苏宝灵看着她，等她说。
“他们一开始确实是在算。”梁唯说，“可是后来，炮弹打下来，两个人在墙底下，那一刻她什么都没有了，钱、名分，全都没有用。她只知道他还在旁边。我觉得那一点点是真的。”
“只有一点点？”
“嗯。张爱玲也只给了一点点。”梁唯想了想，“可能就是因为前面算得那么清楚，后面那一点点才显得真。要是一开始就说爱，我反而不太信。”
苏宝灵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反驳。她演过太多一开始就说爱的角色，台词写得满满的，导演让她哭她就哭，让她笑她就笑。这样的话她不是没听人说过，只是从一个二十岁的孩子嘴里讲出来，听着竟有些不一样。
“你这么年轻，倒相信算出来的感情。”苏宝灵笑道。
“不是相信算出来的。”梁唯认真地纠正，“是觉得，人就算在算，也还是会有真心的时候。不能因为算过，就说后来那一点也是假的。”
苏宝灵看了她一会儿，说：“那你以后要是碰见一个一直在算的人呢？”
梁唯被问住了，想了想，老实说：“那我大概会希望，她算的时候也能告诉我。”
苏宝灵笑了，没有再往下问。唐阿姨这时端着一碟新炒的虾出来，说刚才那盘凉了，换一盘热的，两个人便都低头去吃虾，这个话头也就过去了。
话头一打开，便收不住了。苏宝灵说起萧红，说她很喜欢《呼兰河传》，里面那个祖父和后花园，她每回看都觉得会有新的感触。梁唯说她也喜欢，尤其是写下雨天和磨房的那些地方，又说汪曾祺写吃的，她小时候看得最饿。苏宝灵问她最喜欢哪一篇，她说是写端午鸭蛋的那篇，苏宝灵便说自己也是，两个人对看了一眼都笑起来。
后来说到日本。苏宝灵说她前些年去京都拍戏，在旅馆里看到一本谷崎润一郎的《阴翳礼赞》，中译本，大概是哪位客人落下的。那几天收工以后，她便坐在走廊上看，看他讲日本的老房子怎样留住暗处，讲漆器放在烛光底下才好看。
“后来我装修楼下那间屋子，就是想起这本书。”她说，“设计师原本要装一圈灯带，我没让。”
梁唯想起下午那间屋子，门开着，里面只留了一盏小灯，人走进去，声音会自然放轻。她说难怪，一进去就觉得很安静，原来是这样。
“你也看过？”
“看过。”梁唯说，“不过我先看的是日文的。”
苏宝灵正拿汤勺，听见这句，手停了一下。
“你会日语？”
“会一点。”
“又是会一点？”
梁唯被她问得笑了。苏宝灵想起头一回在球场上，她也说自己打得不好，结果一杆一杆打出去，比自己强得多，便非要她说清楚这个一点到底是多少。
梁唯只好老实讲。她十四岁那年夏天，去东京参加过一个夏令营，在那边住了一个多月，原本只会学校里教的几句，回来以后便自己接着学，后来考过了N1。韩语是高中时选修的，学了两年，大学又上过一学期，平时看剧、看书没有问题，说起来会慢一些。
苏宝灵听完，好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我现在知道，你说的会一点是什么意思了。”
“真的只能算还可以。”
“以后你说会一点，我就当你很会。”苏宝灵说，梁唯便笑得低下头去。
苏宝灵问她夏令营是什么样子。梁唯说就是一群差不多年纪的孩子，从各地来，住在同一栋宿舍里，上午上课，下午出去看东西。她那时候个子小，跟着大家坐电车，总怕坐过站，每一站都要抬头看站名，看着看着，假名倒认得快了。
“一个人去的？”
“嗯。Anna送我到机场，在安检口外面站了很久。”梁唯说，“她后来跟我说，那天回去以后，在车里坐了半天才开走。”
她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常，苏宝灵却听得出来，这些事情她很少讲给别人听。苏宝灵没有接着问Anna，只问她在东京吃了什么，梁唯便说起便利店的饭团和夏天的冷面，说她有一周每天都吃同一种梅子饭团，宿舍的老师以为她没钱，偷偷塞给她一张餐券。
苏宝灵笑出了声，唐阿姨在厨房里听见，探出头来问什么事这么好笑。
饭后，唐阿姨端了切好的草莓出来。苏宝灵说起前年去釜山电影节，有位韩国导演送过她一本自己写的散文集，扉页上写了几行字，她一直不知道写的是什么，问过同行的翻译，翻译看了一眼，说是客气话，她便也没再追问。
“现在还在吗？”梁唯问。
“应该在书房。”
苏宝灵起身去找，过了一会儿拿着一本书下来。书不厚，封面是淡绿色的，扉页上果然有几行手写的韩文，字有些潦草。梁唯接过来，凑近灯光看了一会儿，没有马上开口。
“很难认？”
“不是。”梁唯抬起头，“不完全是客气话。”
她将那几行字慢慢译出来。大意是说，在一部电影里看见过她坐在车上不肯下来，那时候自己正在犹豫要不要放弃拍电影，看完以后，决定再坐一会儿。
苏宝灵听完，好半天没有出声。
那位导演她只见过两次，一次在颁奖礼后台，一次在电影节的酒会上。他说话很少，送书的时候也只说了一句，希望她喜欢。她当时谢过，回到酒店便把书放进了行李箱，后来再没翻开过。
“我还以为是写着祝你一切顺利之类的话。”她说。
“前面一句是这么写的。”梁唯指给她看，“后面才是这几句。”
苏宝灵将书拿回来，看着那几行自己仍旧不认识的字。屋里很安静，盐巴在沙发边上啃它的玩具，唐阿姨在厨房里洗碗，水声断断续续。
“下午你问我，那个人为什么不肯下车。”她说，“我没想到，还有人因为这个，又多坐了一会儿。”
梁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笑。
那天她们又聊了很久。从《呼兰河传》说到是枝裕和，从是枝裕和说到向田邦子，梁唯说起韩江，说她读《素食者》的时候，一直在想那个不肯再吃肉的人，到底是在拒绝什么，苏宝灵说她也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没有想出答案。两个人对一本书的看法不尽相同，说着说着，常有一个人停下来，说“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另一个人便等她重新讲。
苏宝灵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这样说过话了。在公司里，大家谈剧本，最后总要落到能不能拍、要多少钱上。回到苏家里，和父亲说不上几句，和姐姐又总隔着一层客气。梁唯却不着急也不讨巧，她喜欢一本书，便说喜欢哪一页，不喜欢，也肯讲清楚自己是在哪一处不喜欢的。
她们看过的书，有一大半是重的。剩下那一小半，彼此都记下了名字。
梁唯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苏宝灵送她到门口，问她那封邮件的事有没有消息，梁唯说还没有，Bennett大概还没看到。
“回了告诉我一声。”苏宝灵说。
梁唯答应了，上车前又回头，说谢谢她今天让自己看片子，也谢谢唐阿姨的菜。苏宝灵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拿着那本淡绿色的书，说路上开慢一点，到家发消息。
车开出去以后，苏宝灵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等那两盏尾灯拐过弯，才转身进屋。
唐阿姨在收桌子，见她进来，说：“这孩子吃饭真香。”
“嗯。”
“鱼肚子那块都吃了，汤喝了两碗。”唐阿姨把碗叠起来，“下回来，我给她做个红烧肉。”
苏宝灵说下回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唐阿姨也不再说什么，端着碗进了厨房。
苏宝灵上楼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本淡绿色的书。走到书房门口，原想把它放回原处，站了一会儿，又拿着回了卧室，搁在床头那摞书上面。
盐巴跟进来，在床边转了两圈。苏宝灵坐下，翻开扉页，看着那几行自己仍旧认不得的字。梁唯念的时候，声音很轻，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像是怕译得不对，辜负了写字的人。
苏宝灵把书合上，关了灯。
过了一阵，又想起梁唯说“她算的时候也能告诉我”，苏宝灵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想到了苏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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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唯从那天的回忆里出来，屏幕已经暗了。她点亮手机，打了几行字，删掉，又重新打。
“教授刚才回我了。我们视频聊了四十分钟。”想了想，她又补上一句：“他让我先去好好工作一年，再回来找他。”
发出去以后，她才想起已经快十二点。苏宝灵大概早就睡了，便将手机放在一边，起身去关窗。
手机这时却亮了。
“还没睡，在看那个剧本。”苏宝灵说，“你怎么想？”
梁唯站在窗边，想了一会儿，才回：“我觉得挺好。”
“那就好。”
过了一会儿，对面又发来一句：“工作的事想好了，再慢慢跟家里说也来得及。别今晚就想完。”
梁唯笑了，回她说好，又说她也早点睡，别看到太晚，唐阿姨会记账的。
这一次，苏宝灵隔了很久才回，只发来一个字：“好。”
梁唯将手机放回桌上，那页写着几行字的本子还摊在那里。她把本子合上，关了灯，躺下去以后才发觉自己一点也不困。梁唯闭着眼，好像听到窗外很远的地方有车开过，波士顿那边，这时候刚刚过了中午。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再坐一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