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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潮 卷一 京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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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未亮,谢孤聿便出了秘阁。
雪停后,京城冷得像一口铁锅倒扣。他从西华门出来,沿皇城根往南走,靴底踩在冻硬的雪面上,咯吱作响。走到甜水巷口时,天边刚泛出一点灰白。
常岐医馆的门板还上着,只留一扇侧门虚掩。谢孤聿推门进去,院里药炉已燃,青黛蹲在炉前扇火,抬头见是他,愣了愣。
“找少主?他还没起。”
“我等。”
青黛把他让进偏厅,沏了盏粗茶。谢孤聿坐定,将袖中那卷残册取出,就着晨光又看了一遍。纸缝里那个“谢”字,笔锋藏得很深,像是匆忙间写下的。他指腹在那处停了许久,直到听见廊下传来懒散的脚步声。
祈烬珩披着一件半旧的狐裘,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眼角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他进门先看茶,再看人,最后目光落在谢孤聿手边的残册上。
“昨夜叫人来问蛊,今早亲自上门。”他往椅子上一靠,“谢典签,你这买卖做得急。”
谢孤聿不接他的话,将残册翻到第七页,推过去:“这纸上的字,被人用药水浸过。原本有字,现在只剩这一个‘谢’。”
祈烬珩没接册子,只俯身凑近看了一眼。晨光斜照在纸面上,他忽然伸手,指尖在“谢”字旁轻轻一按。
“不止一个字。下面还有。”
谢孤聿抬眼。
“纸分两层,被浸透了,揭不开。但底下的墨渗了上来,只是极淡,肉眼看不见。”祈烬珩直起身,从袖中摸出一只拇指大的瓷瓶,倒了些透明液体在帕子上,往纸面轻轻一拭。
那“谢”字下方,竟浮出三个浅灰色的字,模糊却可辨——“谢清晏”。
谢孤聿的手微微收紧。
谢清晏,他的父亲。十年前以谋逆罪被斩,全族抄没。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敢在纸上写了。
祈烬珩将瓷瓶收好,语气照旧漫不经心:“这药水叫‘隐墨’,江湖上只有几家会用。配法不难,但其中一味引子,是蛊蜕。寻常人拿不到。”
“谁有?”
“我师门。”祈烬珩笑了笑,眼底却没笑意,“不过我师门早散了。师尊祈玄舟下落不明,师妹苏念叛出多年。你想查这药水的来路,得先找到他们中的一个。”
谢孤聿沉默片刻,将残册收回袖中。
“你肯帮我?”
“我肯帮你查蛊。”祈烬珩起身,走到药炉边,拿火钳拨了拨炭,“至于谢家的旧案,我不感兴趣。”
他说得直白,谢孤聿却并不恼。他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句懒洋洋的话——
“那个姓陆的刺客,昨夜来过了。他问的蛊,和你这册子上的,是同一种。”
谢孤聿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知道了。”
他走出甜水巷,天已大亮。街面上摊贩陆续支起棚子,卖炭的、卖粥的,吆喝声混着寒气往人耳朵里钻。谢孤聿走了几步,忽然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秦砚靠在墙上等他。
“夜泉馥昨夜遇刺了。”秦砚声音压得极低,“巡营回城的路上,一箭射穿车帘,伤在肩头。箭上喂了蛊毒。”
谢孤聿神色不变:“谁动的手?”
“人跑了,留了一具尸。尸身上没有标记。”秦砚顿了顿,“但夜泉馥今早递了折子,说是流民作乱,请旨严查京畿。折子被年倏扣下了。”
谢孤聿眉心微动。
…………
年倏扣折子,说明他知道那箭不是流民射的。他知道是谁,或者至少知道是谁在借流民的名头下手。
“年倏要夜泉馥的兵权。”谢孤聿说,“但他不会自己动手。他等着看别人先出招。”
秦砚看他:“你是说,还有一拨人?”
谢孤聿没有答。他想起祈烬珩方才说的那句话——药水的引子是蛊蜕,江湖上只有少数几家会用。而夜泉馥中的蛊,也是同一路数。
两件事,都指向同一条线。
当夜,年府。
年倏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捏着一封密信。信是江南送来的,落款只有一个“顾”字。顾橘淮的人查到了那批粮册的来路,从景元三年的江南漕运开始,一路往上,最后停在一个已经被撤掉的官仓名目上。
那个官仓,当年归谢清晏管。
年倏将信凑近烛火,纸边卷起,一点点烧成灰。他盯着灰烬落在铜盘里,忽然开口:“邵陵,去请楚箫咽。就说,谢家旧案里那批粮,有下落了。”
邵陵应声而去。
窗外又飘起雪来。年倏伸手接了一片,看它在掌心化成水珠。
十年前谢家倒下时,他祖父年昭衍是监斩官。这件事,年倏一直记得。而更让他记得的是,谢清晏临刑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被史官抹去了。
那句话是什么,年昭衍至死没说。
年倏要查清楚。
他不仅要查谢家为什么倒,更要查谢家倒下去时,年家到底站在哪一边。
…………
同一夜,宗人府偏院。
时序披着一件旧貂裘,坐在灯下翻一卷《宗室谱》。他翻到最后一页,停了很久。
那页上记着:景元十七年,帝纳异国质子晏随岚为七皇子,赐居重华宫。
时序合上谱册,轻轻叹了口气。
门外传来脚步声,燕寒迳立在阶下,一身暗卫服色,肩头落满雪。
“殿下。”
时序抬头:“他睡下了?”
“睡了。今日御前应对,没出岔子。”
时序点头,将谱册搁在案上,起身推窗。雪夜沉沉,重华宫的方向只有一点孤灯。
“你护好他。”时序说,“这宫里,能让他活下来的,不多。”
燕寒迳垂首:“属下知道。”
他退入雪中,身形很快被夜色吞没。
时序站在窗前,想起十年前,他在城外官道上捡到一个孩子。那孩子浑身是伤,怀里抱着一块刻着异国文字的玉牌,哭着问他:“我阿爹阿娘呢?”
时序把他带回京城,藏了三年,最后送进了宫。
他这一生远离朝争,只有这一件事,做得不算中立。
风把窗子吹得轻响。时序关上窗,回到灯下,重新翻开那卷谱册。
雪下了整夜,京城在寂静中,多了一层白。
而秘阁西库的灯,也亮了一整夜。
谢孤聿坐在堆积如山的旧档中间,面前摊着景元三年的江南粮册。他终于找到了那页被撕掉的缺口——正对应着一个官仓名目,以及一个模糊的批注。
批注只有两个字,被水洇得几乎看不清。但他对着光看了很久,终于辨认出来——
“景肃”。
那是他的字。
谢清晏在临死前,把什么东西藏在了这批粮册里,留给了他。
谢孤聿闭上眼,指腹压着那两个字,许久没有动。
窗外雪停,天边露出一线冷白。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