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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残卷 卷一 京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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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元十七年,腊月初三。
京城落下了今年第三场雪。
前两场雪势都极浅,落地转瞬便消融无踪,唯独这一场下得绵密厚重,扎扎实实铺满整座京城。秘阁门前那一对镇宅石狮,大半截身子都被积雪掩埋。西库房的檐角悬着一排排晶莹冰棱,寒风扫过,细碎冰渣簌簌坠落,落地无声。
谢孤聿刚从库房清查完旧档走出,青袍袖口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他随手抬手掸了两下,没掸干净,便索性作罢,神色淡然,毫不在意这点琐碎痕迹。
廊下立着秘阁掌印崔襄,手里捧着一只暖得发烫的铜手炉。见他走近,崔襄抬手递来一卷泛黄陈旧的纸册。
“江南漕司刚送过来的卷宗,混在景元三年的粮税旧册里,被人翻了出来。你拿去细看。”
谢孤聿伸手接过卷宗。
册子封皮空白无字,仅盖着一方朱红官印,早年遭水汽浸过,印纹模糊残缺,只剩小半轮廓勉强可辨。他缓缓翻开纸页,首页边角残缺破损,第二页的纸缝深处,藏着一个浅浅的“谢”字,字迹淡得几乎要融进纸色里。
指腹轻轻摩挲过粗糙纸面,他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收回手。
“此前还有谁看过这份卷宗?”
“漕司一个小吏最先发现查看,”崔襄换了只手捧炉,语气沉了几分,“卷宗送京途中,那人死了。剩下经手的几个人,如今都在年家别院。”
谢孤聿抬眸看向他。
崔襄却避开他的目光,只静静望着廊外漫天落雪,不再多言。
老吏岑岫抱着一摞厚重旧档匆匆走过长廊,鞋底碾过积雪雪水,发出细碎的吱吱声响。他看见谢孤聿,连忙躬身拱手,恭敬唤了一声:“沈典签。”
说完便缩着脖子,顶着寒风快步走远。
…………
谢孤聿在秘阁任职,对外所用姓名是沈雪殛,用原字,景肃,籍籍无名,安稳蛰伏。而谢孤聿这三个字,是他藏在心底,只敢在无人深夜独自默念的本名。
身后脚步声轻响,秦砚踏雪走来,青色衣袍肩头落满碎雪。他刻意压低嗓音,神色凝重:“年家的人已经得到风声,正在全力追查这批粮册的底细。”
谢孤聿抬手,将无字残卷妥帖藏入衣袖,神色平静无波。
“让他们查。他们查得越起劲,搅出来的水就越浑,藏在底下的东西,才越有机会露踪迹。”
秦砚深深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担忧:“你隐忍筹谋整整十年,从不怕局势混乱。你唯一怕的,是被人抢先一步,捞走藏在最底下的真相。”
谢孤聿没有应声。
廊外积雪不堪重负,“咔嚓”一声轻响,一根枯枝骤然断裂。断口处皑皑白雪刺眼洁白,像一道划开寒夜的伤疤。
入夜之后,风雪愈发密集,漫天飞雪簌簌不休,笼罩整座京城。
谢孤聿回到独处的值房,轻轻掩上门,点亮一盏孤灯。他刻意将灯芯拨至最细,屋内只剩一点豆大微光,昏昏浅浅,刚好照亮方寸桌案。
他打开墙壁暗格,从中取出半枚残缺玉佩。玉质温润通透,上面刻着半朵缠枝莲纹,断裂的切口平整光滑,是多年前硬生生分开的旧痕。
屋内门窗紧闭,无风无响,静谧无声。可转瞬之间,灯影暗处便悄然多了一道黑衣人影。
陆微肩头落着未化的积雪,周身寒气凛冽,静立在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沉静得像一块万年不温的冷铁。
谢孤聿未曾回头,语气淡然笃定:“城南甜水巷,有家常岐医馆。你去帮我查一种特殊的蛊虫。虫身通体赤红,遇墨汁便会隐匿不见,封在纸卷之中,还能长久保住字迹不腐。”
陆微言简意赅,只问一字:“报酬?”
谢孤聿将那半枚缠枝莲玉佩轻轻推到桌前:“此事办成,我将另外半枚玉佩给你。顺带告诉你,你多年苦苦寻找的那个人,也藏在城南。”
陆微伸手收起玉佩,转身便要离去。走到门边时,他脚步微顿,淡淡开口。
“方才年家的人,也来找过我。”
谢孤聿眸色未变:“你答应他们了?”
“我只认价钱,不认人。”
话音落下,房门被轻轻推开,凛冽风雪骤然灌进屋内,微弱的灯火剧烈一晃。下一瞬,屋内人影已然消失无踪,只剩满室寒凉。
…………
与此同时,年府书房内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极旺,烘得整屋燥热。
年倏落下一枚白子,棋盘局势瞬间逆转,直接截断黑棋一条大势。他今年不过十九岁,眉目冷峻锋利,自带世家子弟的傲气,常年执棋的指尖,还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薄茧。
楚箫咽捏着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子,眸色沉沉。
“秘阁那卷出事的粮册,你猜猜,是谁悄悄送进去的?”年倏抬眸,漫声问道。
楚箫咽并未接话,反而反问一句,直指关键:“是谁送的不重要。关键是,当今陛下池琝意,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
年倏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不管他知不知道,他都只能装作不知道。如今朝堂新政推行在即,他绝不敢轻易得罪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
“可你,也不敢轻易触碰当年的谢家旧案。”楚箫咽淡淡一语,戳破要害。
年倏落子的手指骤然一顿。
棋盘之上,大片黑子被白子层层围困,死死锁住,像一口深不见底、无处可逃的枯井。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当年谢家满门抄斩,活下来的不止一个人。”
楚箫衍抬眼望他,窗外雪光透窗而入,落在他脸上,衬得神色淡漠无波。
“你查你的旧案,我走我的路子。”他将手中黑子放回棋盒,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底线,“唯独一条,不准动我妹妹楚灵姝。”
年倏轻笑一声,漫不在意:“放心,我从未打算动她。”
一旁侍立的亲随邵陵进来添茶,听见二人对话,全程垂首屏息,半点不敢抬头多听,轻轻放下茶壶,便躬身悄然退了出去。
楚箫咽起身,披上厚重的御寒大氅,走到门口驻足。
“年倏,你记好。谢家那桩旧案,底下埋的从来不止谢家一族的冤屈。你执意要挖这桩旧案,最好先想清楚,你自己站的位置,到底安不安全。”
说完,他掀帘出门。寒风裹挟着大雪猛地涌入屋内,炉中炭火噼啪炸响一声,转瞬又归于沉寂。
…………
城南甜水巷深处,藏着一间不起眼的小医馆,门顶悬着一块老旧木匾,上书“常岐”二字。
馆内老大夫常岐性情孤僻古怪,收的徒弟,性子比他还要凉薄随性。
祈烬珩懒懒倚在案前,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指尖沾着淡淡的橘汁,也不在意,俯身掀开身前病患的衣襟。
榻上躺着一名军中汉子,肩头箭伤已然溃烂化脓,疮口深处,一道细细的红丝正顺着皮肉,缓缓往心口蔓延,看着诡异骇人。
他轻啧一声,语气散漫,却字字精准:“这根本不是箭伤剧毒。是有人对你下了子母蛊。”
军汉咬牙忍痛,声音沙哑:“我隶属夜泉馥将军麾下,前日带队巡营,半路偶遇一群流民,不慎遭了暗算……”
祈烬珩取出银针,在灯火上燎过消毒,抬手精准刺入红丝蔓延的尽头。
针尖入肤的瞬间,那道诡异红丝骤然回缩,紧接着,一只细小的赤红小虫从溃烂疮口钻了出来,落地立刻蜷缩成一团,通体艳红,极为显眼。
他用竹片轻轻挑起蛊虫,凑近细看,眼底那副漫不经心的懒散神色,瞬间淡了大半。
药侍青黛端着汤药进门,看见这只怪虫,瞬间脸色发白,心生畏惧:“少主,这、这是……”
“专门封在纸里保字的子母蛊。”祈烬珩随手将小虫递给她,随口道,“京里有人刻意动手,就是不想让夜泉馥继续追查当年的旧案。”
话音未落,他抬眼望向门外漫天风雪。
街巷对面的风雪里,立着一个撑青竹伞的人影。那人一身秘阁制式青袍,身形清瘦挺拔,伞沿压得极低,遮住大半眉眼,只露一截线条干净的下颌。
两人隔着漫天飞雪、一条长街,遥遥相对,彼此看不清神情,也互不相识。
片刻之后,青伞人影转身,踏着积雪缓缓离去,消失在风雪深处。
青黛探头望去,满心疑惑:“少主,您认识此人?”
祈烬珩收起手中纸包,瞬间又恢复了那副慵懒随性、万事不上心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不认识。就是看着,命数单薄,像个活不久的。”
青黛无奈瞪他一眼,不敢再接话。
后堂的常岐拄着拐杖走出,轻声咳嗽两声,出言叮嘱:“维昭,你既已入京蛰伏,就安分些,少招惹朝堂纷争。”
祈烬珩笑得自在坦然:“师父,不是我惹事,是这满城风波,偏偏要来惹我。”
…………
谢孤聿抵达皇宫御书房时,帝王池琝意正伏案批阅奏折。
内侍郑禾躬身引路入内。殿内地龙暖炉烧得滚烫,暖意融融,可谢孤聿立在其中,只觉得这金碧辉煌的暖殿,比外头漫天风雪的寒夜还要冷上几分。
池琝意头也未抬,指尖朱笔不停,淡淡开口:“江南粮册里藏的东西,你已经看见了?”
“是,臣已然看过。”
“年倏那边,也查到了风声,正在追查。”
“臣知晓。”
池琝意终于放下手中朱笔,抬眸看向他。
这位年轻帝王生得一副极好的容貌,眉眼温润俊朗,常年面带笑意,只是那笑意永远浮于表面,落不进眼底,让人猜不透心思。
“朕不管你们私下暗中查什么旧案、翻什么旧账。”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帝王威压,“朕只要朝堂安稳。夜泉馥的新政必须顺利推行,方绍的折子朕也定会批复。谁敢在这个关键时候搅乱局势、翻陈年旧账,谁就是在与朕为敌。”
谢孤聿垂眸躬身,姿态恭敬沉稳:“臣明白。”
池琝意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意味深长:“你明白就好。谢家当年的旧案,朕可以装作全然不知,给你余地。但你切记,不要逼朕难做。”
谢孤聿脊背骤然一紧。
他抬眼欲言,帝王却已重新低头看向奏折,方才那番暗藏敲打、暗含纵容的话语,仿佛只是随口闲谈。
他躬身退离御书房。
踏出殿门的瞬间,漫天风雪迎面扑来,细碎雪粒落在脸上,冰凉刺骨。
十年前,谢家满门抄斩的那一日,京城也是这样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
他立在冰冷的丹墀之上,忽然驻足回头,望向遥远的城南方向。
风雪沉沉,白雾漫天,视野尽头空空荡荡,什么也望不穿,什么也看不透。
蛰伏的暗流,未明的棋局,皆藏于这场京华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