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壶春》星觉策

7、第 7 章

　　偏殿的香快燃尽了。
　　赵珩盯着案上那份册子，指尖在桌沿敲了三下。审是审完了，可江渊那边滑得跟泥鳅似的，尾巴收得干干净净。照这架势，再耗上十天半个月都是少的。
　　他正盘算从哪儿再撬个口子，门外小太监猫着腰进来，递上一只蜡封竹筒。
　　赵珩拆开，林静姝的字迹工整“泗水关外的旧盐仓有异，速来。”
　　他腾地站起来。小太监吓得一缩：“陛、陛下？”
　　“备马。出宫。”
　　靖远王府的门房没拦住，赵珩一路杀进书房，苏明戈正给他爹磨墨。
　　“来得正好——”苏明戈手没停，“我爹正说要找你。”
　　“林静姝传信，泗水关有戏。”赵珩把竹筒往桌上一拍。
　　苏明戈笔一顿，看向自家老爹。靖远王苏庭芳慢悠悠搁下茶盏，一张老脸写满了“我就知道”。
　　“去吧。朝里我替你们兜着，批文拿不到就走私路，别大摇大摆。”他顿了顿，补了句，“平安回来就行，别让我给你们收尸。”
　　苏明戈：“……爹，你能说点吉利的吗？”
　　赵珩：“多谢皇叔。”
　　苏庭芳摆摆手，赶苍蝇似的。
　　泗水关的日头毒得能把人晒化。林静姝把草纸铺在驿站二楼的桌上，拿茶碗压住边角，指尖点着一条拐来拐去的墨线：“官盐转运仓，亥时换防，空档约半刻。仓后头连着个旧盐栈，早废弃了，但我蹲了两天，发现夜里有人进出，搬的是盐包，可箱子沉得不像盐。”
　　赵珩凑近询问：“你确定里头是军火？”
　　“不确定。”林静姝直起身，“但盐包里漏出来的，是这个。”
　　林静姝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头是几粒黑灰色的碎屑。苏明戈接过去捻了捻，凑近一闻，脸色变了：“火药。掺在盐里运的。”
　　赵珩敲桌面：“今晚去探探？”
　　苏明戈点头：“戌时之后，分头进，烟火为号。”
　　话音刚落，林静姝忽然“咦”了一声，整个人趴到窗边往下看。
　　“怎么了？”赵珩问。
　　“你们来看——”林静姝眯起眼，“那不是金守财吗？”
　　赵珩和苏明戈同时凑到窗前。楼下大街拐角，一个牵着驴的男人正缩着脖子往旁边躲。驴背上驮着两个半大包袱，驴脸上写着“我很累”，那男人脸上写着“我更累”。
　　“他不是在清河驿那边混吗？怎么跑泗水关来了？”赵珩皱眉。
　　苏明戈倒是一眼瞧见了在金守财旁边的女子：“他旁边还有个女的。”
　　那女人长得实在好看。面若桃花，一双眼睛亮得跟星子似的，穿得利落，站在灰扑扑的街面上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可她嘴里的话跟长相完全不搭——
　　“金守财，你再敢耍花招，我就让你有来无回。”
　　金守财苦着脸，手举到头顶：“姑奶奶，我金守财这辈子就是一个贪生怕死之人。您这话比刀子还管用。”
　　女人不吃这套：“我没让你干危险的活。打架我自己动手，你只管收集消息、望望风。事情办完，少不了你的。”
　　叶漓在相府得知泗水关或许有线索后便立马收拾了包裹，出发之前又想到金守财这个人虽然是个市井混混但是消息灵通肯定有门道。于是临时改主意来长乐坊带上金守财一起前去。
　　才走到长乐坊附近，远远便看见金守财在茶摊忙前忙后的样子，还有个小招牌立在茶摊的旁边写着：半壶春。叶漓没忍住笑了笑，明明有个茶摊还要混迹于鱼龙混杂的地方，恐怕这个茶摊只是掩人耳目的存在。
　　金守财在心里骂了自己八百遍。
　　昨晚他还在他的小茶摊送走最后一波客人，他正忙着收摊，忽然脖子一凉，一柄软剑架了上来。差点没给他吓尿。“好汉饶命！想知道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哦？”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是吗？我这儿有笔买卖你做不做。”
　　金守财脑子嗡地一声。这声音，不就是前些天在巷子里把他打晕的那位姑奶奶吗？
　　“姑奶奶，您有吩咐。”
　　叶漓从金守财身后走到他面前，在巷子时金守财根本不知道叶漓模样，现在他看见叶漓的样貌着实惊了一跳。眼前人长得实在好看，面若桃花，尤其是那双眼睛。好看到金守财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抛弃了他——“姑娘可有婚配？”
　　金守财算上岁数其实也不大，正值壮年，自觉自己长相不算风流倜傥那一卦的，但也算俊秀，只是常在市井混迹，想保住性命难免要邋里邋遢。
　　软剑立刻见了血。“哎哎哎！开玩笑！玩笑！”金守财杀猪般叫起来，“姑奶奶饶命！”
　　“你想死。”沈清辞脸色冷得能结霜。
　　“不想不想！一点都不想！您说去哪儿？干什么？我上刀山下火海——”
　　“泗水关。”
　　金守财当时觉得，上刀山下火海好像都比去泗水关强。但剑架在脖子上，他没得选。
　　金守财挣扎了一下：“要不？”
　　叶漓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这是报酬。”
　　金守财顿时喜笑颜开，拿着银票数了数这可比他经营茶摊，摆摊算命换取消息赚的多。当即满口答应，但是在路上没多久就后悔了。一开始路上还算顺利，但是走到一半突然有一群来历不明的黑衣人开始朝他们的马车攻击。金守财想赚钱但是也想活命。
　　于是去泗水关的路上他跑了两回。第一回趁叶漓买干粮，撒腿就往巷子里钻，被揪住后领一脚踹在屁股上。第二回趁夜翻墙，刚落地就撞上一群蒙面人，不由分说就砍。要不是叶漓从墙头跳下来捞了他一把，他这会儿已经在阎王殿喝汤了。
　　金守财想明白了。没有叶漓，他可能死在蒙面人手里。但要不是叶漓，他也不会被蒙面人追。这笔账怎么算怎么亏。他现在唯一的盼头就是——姑奶奶赶紧找到她要的东西，赶紧放他回半壶春。
　　正想着，一抬头，看见对面驿站出来三个人。
　　金守财心里一激灵。那不是前阵子在清河驿打过照面的赵珩、顾宴和林静姝吗？
　　天不亡我！
　　他扭头冲叶漓笑得那叫一个真诚：“咱们也到泗水关了，总得有个歇息的地方吧？去前面那个客栈休息一下？”
　　叶漓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对面客栈发现了清河驿那晚碰见的三人，心下了然。勾唇笑道：“金守财。你别想打什么主意。”
　　金守财讪笑：“怎么会呢？我们这不是确实要落脚吗？总不能睡大街吧。”
　　说完不等叶漓反应，牵着驴就朝那家客栈走。叶漓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赵珩三人刚走到客栈门口，金守财满脸堆笑地凑上来：“三位！好巧啊！吃了吗您？”
　　苏明戈看着金守财倒是有些诧异，没想到他会主动上前打招呼。
　　赵珩上下打量他：“你怎么在泗水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