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耿星河》李红泥的小火炉

22、机关算尽 清早阮星河

　　清早阮星河醒转，才惊觉自己竟躺在李庭筠的榻上，心头猛地一跳，慌忙坐起身，下意识先低头打量，见衣衫尚且齐整，才稍稍松了口气。
　　“星河，我伤成这般模样，你还怕我会对你做什么？” 李庭筠望着她，低低笑了起来。
　　“李庭筠！我睡着了你怎么不叫醒我。我现还是你弟妹，若是被旁人知晓我们共处一夜……” 念及此处，她只觉得面上烧得厉害，蜷起身子，把头埋在膝间。她心里乱作一团，父亲心思那般通透，想来多半早已看破。自己本就流言缠身，如今更是百口莫辩。想到此发气说道：“李庭筠，你真讨厌，总是这样欺负我。”
　　李庭筠含笑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温声道：“星河，我知道你很好就够了。再说以后也不会有人敢非议我的女人，你父亲也不敢。”
　　阮星河抬眼望向他，脸颊发烫，慌忙转开话题：“你的伤势如何？我睡觉素来不老实，昨夜有没有碰到你的伤口？”
　　“还真碰到了，你帮我瞧瞧，现下浑身都疼。” 他说着便解开衣襟，眼底带着几分戏谑调笑。
　　阮星河本是真心挂念他的伤情，一见他这副模样，便晓得是故意逗弄自己。她伸出手指，在他额头上用力一戳：“那你便疼着吧。”
　　说完，她连忙下床蹬上鞋子，转身往外走去。廊外晨风吹动檐下铜铃，叮铃轻响。
　　正这时，门外有人掀帘进来禀报世子，说三公子已经带兵抵达城门，裴斯年亲自前去迎候。李庭筠听罢，说了声“好。”又朝来人低声嘱咐了几句要事，才挥手打发他退下。
　　阮星河从外间端来盛着温水的铜盆，水汽袅袅升腾。她绞干帕子，替他拭净面上尘污，一边动作一边轻声道：“我该走了，等下我叫秦明进来伺候你。”
　　李庭筠心中万分不舍，伸手攥住她的手腕：“不行，我们之间的事，我这就去和庭钰说清楚。”
　　“万万不可。” 阮星河连忙摇头，“眼下可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京城才刚刚拿下，局势动荡，父亲也说了，旧党余孽还没有肃清。若是你们兄弟此刻反目，之前所有谋划，便都前功尽弃了。况且这件事，该由我来讲。”
　　“为何？”
　　“庭筠，我情愿让他恨我，往后和我再不相见，也不愿看见你们兄弟间生嫌隙。算我求你，暂且忍耐，不要冲动。我会寻一个合适的时机，亲口同他坦白。”
　　“那好，但是星河，不要让我等太久。”
　　“知道了。”说罢便转身去往正堂。
　　裴府正堂开阔，梁柱厚重，案上还摆着尚未撤去的行军茶盏，空气中混着淡淡的尘土与松烟气息。
　　阮星河踏入堂中，一眼便看见了李庭钰。他一身劲装，风尘未褪，神色却安定不少，瞧着状态比先前好了许多。
　　李庭钰一见她，当即快步迎上，伸手牢牢握住她的手腕，眼底藏着真切的焦灼：“你有没有事？”
　　阮星河轻轻摇了摇头：“我很好，放心吧。”
　　他就这般拉着她，絮絮问了许多，言语间满是关切，全然不在意满堂侍从、官吏落在二人身上的目光。阮星河被看得耳根发烫，局促地挣了挣手，低声提醒：“你们先谈正事吧，我在后院等你。”
　　星河穿过回廊往后院走，正要回自己卧房，远远便瞥见裴文遥立在花树底下。她下意识偏了偏身子，打算绕路避开，脚步刚转，身后那道声音便追了上来：“星河妹妹，等等我。”
　　阮星河心头微微纳罕，简直疑心太阳打西边出来。这还是头一回听见裴文遥这般温和地唤她妹妹，四个字落在耳里，只觉得格外刺耳。她停住脚步，面上维持着礼节，语气却淡淡的，不带半分热络：“姐姐叫我有事？”
　　裴文遥快步走上前，脸上堆着从前从未有过的笑意：“我命人备了些茶点，想请妹妹到我房里坐坐。”
　　“不好意思，我还有事。” 阮星河不欲与她多纠缠，应声便要转身离开。
　　裴文遥却伸手一把拉住她的衣袖，力道不轻不重，嘴上软声赔罪：“星河妹妹，以前都是我做得不好，多有冒犯，还请你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
　　阮星河被她这一番姿态弄得一头雾水，暗自思忖，她今日这是抽了什么风，竟肯放下嫡小姐的身段，来同自己说这些软话。她顿了顿，平缓开口：“姐姐言重了，都是一家人，没什么计较不计较的。”
　　“那妹妹便进去坐一坐吧。”裴文遥不待她再推辞，拉着阮星河径直往自己房中走去。
　　踏入屋内，果见桌案上已经齐齐摆好了茶盏与精致的鲜果点心，香气淡淡漫开。裴文遥将她引到椅上落座，自己在一旁坐下，慢悠悠开口：“我与妹妹虽不在一处长大，但毕竟都是父亲的骨肉，俗话说打断骨头连着筋。往后，还请妹妹多多照拂。”
　　阮星河心底的疑虑更重。她是堂堂尚书府嫡女，身份体面尊贵，哪里轮得到自己来照拂？她抬眼看向裴文遥，直截了当：“姐姐这话我不太懂。以姐姐的出身，这般尊贵，何须我照拂？姐姐不妨有话直说。”
　　裴文遥浅浅一笑，拿起茶壶，替阮星河斟满一盏热茶，推到她面前：“妹妹太谦虚了。王府此番举义一成，妹妹便是皇亲国戚了，将来地位何等尊贵，哪里是我能比肩的。”
　　阮星河心里豁然一明。原来竟是为了这个。
　　“我虽自小养在府中，锦衣玉食，看似尊贵，说到底，也不过是父亲手里的一枚筹码。其实我和妹妹的归宿都是一样的，皆是为了裴家兴盛。往后若是妹妹能常伴君侧，姐姐愿意全力辅佐妹妹……”
　　这话还没有说完，阮星河骤然惊出一身冷汗，后背瞬间泛起凉意，脸色唰地一白，急忙出声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惊惶：“姐姐休要胡言！我嫁的是三公子李庭钰，就算日后事成，我顶多也只是个王妃，怎就伴在君侧？姐姐这话若是叫外人听了去，你我、乃至整个裴家，都要大祸临头！”
　　她心口突突直跳，握着茶盏的指尖都微微发颤，只觉得这屋里的茶点香气，此刻都透着刺骨的凶险。
　　裴文遥见她骤然动怒，脸色一白，连忙摆着手慌忙解释：“妹妹休怒，可能是姐姐表达有误，我说的就是王妃啊。”
　　阮星河垂眸瞥了一眼案上冒着热气的茶盏，心底的寒意半点未消，抬眼看向她，语气清冷锐利：“怎么，难道姐姐是想着日后入三公子府中做妾不成？凭父亲如今的地位，朝中文武百官家的青年才俊，尽可任由姐姐挑选。父亲也自会为你筹谋前程。只求姐姐往后收敛些性子，少说些蠢话便可。”
　　她心底暗自叹惋，实在不解裴斯年那样心思深沉、精明算计的人，怎么会养出这般拎不清轻重、蠢钝短视的女儿。就算来日自己和李庭筠在一起，也绝不可能把这样一个不知分寸的人留在身侧，徒惹祸患。
　　话音落下，阮星河不再多留，微微颔首，起身道：“我还有事，先行告辞。”
　　不等裴文遥再开口挽留，她转身便迈步走出房门，将一室刻意备好的茶果与裴文遥错愕僵住的身影一并留在了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