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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秦宫 亡国质子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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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政十九年,冬。王翦破邯郸,赵氏一门,诛于城北。
赵高是被一根麻绳牵着走进咸阳宫的。
绳子的另一头,握在一个老卒手里。老卒一口邯郸腔,骂这趟差事晦气,押的是个还没死透的赵国罪奴。
路上走了几天,赵高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雪。邯郸的雪,函谷关的雪,咸阳城外的雪,落在他新剃的鬓角上,化了又冻,冻了又化。
宫刑是在邯郸的行刑台上动的。他被人按在雪地里,听见刀响。他以为自己会死,可是没有。后来有人告诉他,赵氏一门,只剩他一个——因为“识字”两个字,他被留了下来。
母亲被黥了面,发往织室。弟弟赵成还不满周岁,被裹在一件破襦里,跟着没了消息。
母亲被拖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眼泪,只有一句话。
“活着。”
他记了很多年。就这两个字。
押送的第三日,赵高学会了另一件事。
那老卒爱说话。每到一处,他就跟守关的秦卒吹牛,说自己这趟押的是个赵氏罪奴,是赵王迁的远亲,进了宫是要做宦人的。
赵高跟在后面,一句不插。他把老卒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哪座城加了兵,哪条路改了税,哪个秦将姓什么。
十四岁的孩子,除了记,没有别的本事。
他也记住了老卒脖子上的那道旧伤。抓痕,很深。老卒每到夜里,就摸着那道伤,翻来覆去睡不着。
赵高没有问。他只是记着。
进宫先去的不是隐宫,是籍室。掌籍的老宦者让他站到墙边,像验一件货。
“赵氏子。”老宦者用笔杆挑开他的衣领,看了一眼锁骨下的烙痕,“十四。会写字?”
“会。”
“会背律?”
“会。”
“你父亲,做什么的。”
赵高顿了一下,声音很轻:“狱吏。抄了一辈子律。”
老宦者提笔在籍上写。写了一半,又问:“赵氏男丁,都死绝了?”
“是。”
“那你怎么还活着。”
赵高低着头,看着自己踩在雪水里的一双脚:“因为臣会背律。”
老宦者笑了,那笑像一片钝刀刮在骨头上。
“会背律的罪奴,死得最快。”他说,“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识字的人;最不能留的,也是识字的人。”
老宦者又问:“《贼律》里有一句,盗徙边者,与盗同罪。背得下来吗?”
“背得。”
“背。”
赵高背了。一个字一个字,不快不慢。
老宦者听完,没夸他,只问:“那你说,徙边,徒的是什么边。”
赵高其实知道——北边,上郡,修长城。但他没有说。
“臣不知道。”他说。
老宦者盯着他看了很久,笑了一声:“不知道好。知道得太多的人,都死在了这条道上。”
赵高没再接话。
他被分到隐宫西坊。那是宫里最暗的一处,住着刑余之人、织室罪妇,和一群没了出路的小宦。
西坊的人,分三等。最上面是管库、管灶的,像十指、像老槐,手里有东西可扣;中间是跑腿、看门的;最下面,是赵高这样的——没根、没主、没靠山,谁都能踩一脚。
赵高被分到最下面。他睡柴房,吃最次的粟饭,干最脏的活。
可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把西坊每一条路、每一扇门、每一个人的作息,都记进脑子里。他很快看出,西坊并不像看上去那么死水一潭——十指和老槐,明面上和和气气,暗地里,已经斗了十年。
第二天一早,他就被派去西坊的库房扫地。
库房不大,堆着布匹、麻,和一些宫里不要了的东西。赵高扫得很慢。扫到北墙的时候,他看见第三根柱子根部的灰,比别处新。
他没声张,借着扫地,把门后矮案上那本账翻了一眼——账就摊在那儿,没人收。
蜀锦,七十四匹。他数了数架上,只有六十九。
五匹的缺口。
他又去看那根柱子。新灰抹得不匀,边角还翘着。
他明白了。这西坊里,有人在账上做手脚;而管库的差事,明面上是十指在兼。
他把账原样放回去,接着扫地。扫得很慢,很轻,像什么都没看见。
当夜,管西坊的老宦者把他叫到跟前。众人唤他“十指”,咸阳宫里熬了三十年的老人,断过半只脚,脾气坏得吓人。
十指上下打量着赵高,忽然伸手,一把捏住他的下巴。
“长得倒像个人。”十指说,“可惜,是个赵人。”
赵高任他捏着,不挣,也不躲。
“从今儿起,你归我管。”十指松开手,把一碗泔水踢到他脚边,“先饿三天。饿不死,再说话。”
赵高端起那碗泔水,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十指看着他,眼睛慢慢眯起来。
那一刻,赵高就知道了:这个人,今夜要杀他。
不是因为他喝了那碗泔水,而是因为他喝得太稳,稳得不像一个刚没了满门的十四岁孩子。
这宫里最忌的,就是藏着心思的活口。
后半夜,赵高被一记闷响惊醒。
他睡在柴房最里头的草堆上。门外,三个小宦堵着,手里拎着棍;十指站在最中间,半边脸映在油灯里,像一张褪了色的脸谱。
“都说你会背律。”十指说,“那你说说,罪奴夜里私自起来,是什么罪。”
赵高慢慢坐直了身子。
“杖三十。”他说,“若再犯,没入舂米。”
“好。”十指笑了,“那你现在,为什么坐着?”
“因为我没有起来。”赵高说,“是你们,闯进了我的屋。”
十指的笑僵了一下。
“小子,你听好。”十指蹲下身,压低了嗓子,“这西坊每年都要死几个人。病死、冻死、从阶上摔死。多你一个,不多。”
赵高看着他,忽然也压低了嗓子:“那您知不知道,西坊每年也要‘丢’几笔东西。上月那批蜀锦,是您经的手;账上写的七十四匹,库里只剩六十九。”
十指的脸色,在油灯下白了一瞬。
“您把那五匹,塞在了北墙第三根柱子下头。”赵高说,“外头有人盯着您,您不知道;可我知道。因为那根柱子的灰,新抹过。”
十指慢慢直起身。他脸上的杀意退了,换了一种更冷的东西——像一条蛇,在丈量另一条蛇。
“你是谁。”十指问。
“一个没满门的孩子。”赵高说,“您今夜要是弄死我,明天,那五匹蜀锦就会自己走到少府令的案头。”
十指盯着他,喉咙滚了一下。
“你要什么。”
“我要活着。”赵高说,“您让我活,我让那五匹蜀锦,永远只是五匹灰。”
十指走了。
但赵高知道,这件事没完。十指不会留一个抓着他把柄的人过夜——只要过了今晚,十指有的是办法,让他“从阶上摔死”。
所以,不能等。
天没黑透之前,赵高已经在井边蹲了一个时辰。他在等一个人。
那人叫老槐,也是西坊的老人。十年前,十指抢了老槐管库的差事,还让他白挨了三十杖。老槐恨十指,恨得每逢初一,都要去北墙那儿转一圈。
赵高只对老槐说了一句话:“北墙第三根柱子下头,有您十年前丢的东西。”
入夜,赵高没回柴房。他躲在西坊西头的井边,等。
三更天,脚步声来了。不是冲他——是冲着北墙去的。
老槐带着人,把北墙第三根柱子撬开了。五匹蜀锦,一卷一卷地,从灰里被扒了出来。
赵高站在暗处,看着。他看着老槐抱着蜀锦往少府的方向去,看着十指被从睡梦里拖出来,按在雪地上。
十指被杖杀的时候,一直没喊。他只是死死盯着暗处——盯着赵高站着的方向,像一条被咬断七寸的蛇,到死也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赵高没有躲。他就站在那儿,让他看。
杖声停了。雪地上,血慢慢渗开,红得发黑。
赵高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血泊里,又细又长,像一条黑蝮,正从一团死气里,缓缓抬起头。
他忽然想笑。
原来这宫里,杀人不用刀。用一句话,用一匹蜀锦,用一个人心里最旧的那点恨,就够。
西坊的人,第二天早上才知道十指死了。
没有人问是谁告的密。老槐成了管库的新主,他路过赵高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小子,那五匹蜀锦,我烧了。”
赵高没抬头。
“你是个狠的。”老槐又说,“狠得不像十四岁。”
赵高依旧没接话。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西坊不会再有人敢把他当最下等的罪奴。
可他也知道,自己从十四岁这年起,就再也做不回一个孩子了。
母亲说的“活着”,原来是这个意思。
不是喘气,是踩着别人的尸骨,一步一步,往上爬。
他转过身,要回柴房。
赵高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直到月亮被云遮住,才转身离开。
他知道,从今夜起,这座咸阳宫,会一点点记住他的名字。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对面的宫墙。
宫墙很高,高得把月亮切成两半。墙头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白衣,站在风里,像一竿没着色的竹。他垂眼看着赵高,眼尾很长,目光温温的,又冷得像落在雪地上的一层月光。
那少年身后,月色在他身上勾出模糊的一圈白。
赵高仰着头,与他对视了一瞬。
少年什么都没说,转身没进了墙头的黑暗里。
那一眼,赵高记了很多年。
很多年后他才明白,那天夜里他看见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头鹿。
一头注定要被这宫里所有人,追着、供着、最后一起杀死的白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