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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焚咸阳 咸阳宫火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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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城烧起来的那一夜,子婴正在斋宫。
火不是一下子起的。先是东边天际发亮,像天漏了一道口子;接着是烟,黑里带红,从咸阳宫的重檐楼阙上一层层漫过来。风里有人喊:楚人进城了。
韩谈推门进来的时候,子婴正把一方玉玺摆回案上。那玺他接了四十六天,还没暖热。
“王。”韩谈说,“西边角门还通。走。”
子婴没动。他望着窗外的火,忽然笑了:“孤这一辈子,装得最好的一次,就是当这个秦王。”
韩谈不再说话。他走过去,把一件旧外袍披到子婴肩上,袖口磨得起了毛。
“孤还是公子的时候,常在这宫里躲。”子婴说,“躲在廊柱后头,看他们斗。斗来斗去,斗没了扶苏,斗没了蒙恬,斗没了李斯,斗没了胡亥。最后斗出一个指鹿为马的赵高,又斗出一个只坐了四十六天的孤。”
“王。”
“韩谈,你怕不怕。”
“不怕。”
“为何。”
“臣无牵无挂,只有王。”
子婴转过身,看着他。窗外火光冲天,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两头将死的兽。
就在这时,子婴看见了。
他看见火光里,自己影子那一头,不知何时多出一双尖耳、一条拖地的尾——像一条苍犬,伏在灰烬堆里,脊背塌着,眼睛却还睁着。
而韩谈的影子,是一团黑,正慢慢收拢成一只玄鸦。
子婴没有怕。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到死,才看得见自己的本相。”他说,“孤是条看家的狗。看了一辈子,把门看没了。”
他伸手,把玉玺上的灰一点一点擦净,摆正,对着殿外越来越近的火光,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韩谈跟着跪下,跪在他身后一步。
火光卷进来的时候,两条影子并成一条。一只玄鸦,立在一条苍犬的背上,黑羽尽张,把两个人都笼进了灰烬里。
史官后来只记了一笔: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降于轵道旁;项羽屠咸阳,杀子婴,烧宫室,三月火不灭。
没有人再记起,那场大火里,曾有一个沉默的宦官,始终没有离开他的王。
也没有人知道,这一切,要从三十年前说起——
从邯郸城破的那个雪夜,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被送进宫城说起。
那时候的咸阳宫,还是天下最恢弘的宫殿;那时候的所有人,都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