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饭馆》九华猎手

2、厌食症与烂糊面里的玄机 第二天，甜

　　第二天，甜水巷炸了锅。

　　昨晚开封府捕快连夜抬走尸体、查封杀手的动静太大，天还没亮，整条街都在传“新开的饭馆是家黑店，第一晚就吃死了人”。

　　苏念刚把门板卸下来，地保就带着几个泼皮无赖堵在了门口，嚷嚷着要封店。

　　“苏娘子，不是我不讲理，你这场子不干净，街坊们害怕啊。”地保腆着脸，目光贪婪地往苏念身后的柜台瞟，“除非你拿点‘诚意’出来……”

　　苏念手里攥着一把剔骨尖刀，正靠在门框上剔指甲，闻言连眼皮都没抬：“地保大人，开封府的陆推官说了，这案子他亲自盯着。怎么，您比陆推官还大？”

　　地保脸色一僵，正要发作，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一身玄色官服的陆凌翻身下马，腰间的长刀锃亮，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煞气。他身后跟着个黑脸壮汉（周铁），手里捧着一堆卷宗。

　　地保一见这活阎王，腿肚子先转了筋，连声“不敢不敢”，带着人溜得比兔子还快。

　　陆凌大步跨进店门，随手把刀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有什么吃的。”他问，语气硬邦邦的，脸色比昨晚还要苍白几分，眼底泛着青黑，显然是一夜没睡。

　　“大人，死人饭馆的饭，您也敢吃？”苏念收起尖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少废话。弄点热的，不吐就行。”

　　陆凌常年饮食极其不规律，加上神经时刻紧绷，早就落下了严重的胃病和厌食症。昨晚那碗阳春面是个意外，但从今天早晨起，他连喝口凉水都想吐。

　　苏念没多问。她转身进了灶房，从柜子底下摸出半罐子陈皮，又挑了点上好的白胡椒。

　　厌食症的胃太虚，受不住油腻和硬物。她把剩下的鸡汤撇去浮油，下了一把子面粉，用长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极其耐心地一点点搅出面疙瘩。等汤滚沸，面疙瘩像银鱼一样翻腾，打入一个细细的鸡蛋黄，最后撒入一点盐、白胡椒，滴了两滴提香的芝麻油。

　　端上桌时，热气氤氲，香味极其克制，却有一种让人从胃底感到妥帖的温暖。

　　陆凌皱着眉，勉强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面糊绵软，入口即化，带着白胡椒特有的微辛和陈皮的清香。那股温暖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没有引起任何痉挛，反而像一只温柔的手，瞬间抚平了里面的翻江倒海。

　　陆凌握着勺子的手停住了。他抬头看了一眼苏念，目光深邃。

　　“你在里面放了什么？”

　　“陈皮、白胡椒、鸡汤、面。”苏念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大人，我说过了，我只是个厨子，不是杀手。不过——”

　　她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昨晚那个老乞丐吐出的黑血，我仔细看过。他中的毒，叫‘碎心散’，是用断肠草和夹竹桃汁混着西域的迷迭香熬制的。这种毒发作极快，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它需要掩盖强烈的苦味。”

　　陆凌放下勺子，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什么意思？”

　　“意思是，杀手不是在大街上给他灌药的。这毒，一定混在他死前吃过的东西里。”苏念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夹竹桃和迷迭香味道太冲，只有极其重油重辣、或者极其甜腻的东西，才能压住那种苦味。昨晚他逃到我这里之前，一定吃了什么重口味的东西。”

　　陆凌盯着她，没有立刻说话。一个偏僻巷子里的厨子，不仅能认出连仵作都没验出来的奇毒，还能通过味道推断出下毒的手法？

　　“你到底是谁？”陆凌的手不动声色地按上了刀柄。

　　苏念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我以前在江南大酒楼里做过暗探，专门替东家尝菜防毒。”

　　陆凌看着她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冷哼了一声，没再追问。他转头对周铁道：“去查，昨晚老东西从尚衣局废库出来后，在哪家摊子买过吃的。”

　　周铁领命去了。

　　陆凌端起碗，把剩下的烂糊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没剩。那种从胃里升腾起来的舒适感，让他一直紧绷的神经难得地松弛了片刻。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黄杨木牌，扔在桌上。

　　“这什么？”苏念拿起来看，上面刻着“查案专用”四个字。

　　“这桌子，以后本官包了。”陆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从今天起，每天申时，我要在这儿吃饭。直到案子破获为止。当然，你也可以拒绝，那我就以‘涉案嫌疑人’的身份，把你带回开封府大牢，天天给我做饭。”

　　苏念看着他那副“公事公办”实则“强行蹭饭”的无赖样，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大人，您这官威，用来蹭饭合适吗？”

　　“本官付钱。”陆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顺便，你这饭馆周围，我会派两个暗桩盯着。毕竟，杀手没拿到东西，还会再来。”

　　苏念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黄杨木牌。她知道，这男人是在护着她。虽然态度极其恶劣。

　　她转头看向后厨的门框。昨晚，老乞丐就是在那儿断了气，把木印塞进她手里的。

　　苏念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那枚沉香木印。那上面刻着半条龙纹。

　　“尚衣局……十年前……”苏念喃喃自语。看来，这间小小的饭馆，注定是清静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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