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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恨    ...

  •   佘克赧追随桓王这么多年,不可能看不出来两个人之间的那点事儿,只是他身为影卫从来不敢说。

      齐周行是踩着兄弟骨血上位的,手段凶残至极,佘克赧私下也受命杀了许多人,知道眼前这位君主其实是无情残酷至极的。仅有的那点喜欢,那点感情,与江山、地位相比简直是无足轻重。

      昨天刚准备从汀水返程,佘克赧就看见这小崽子鬼鬼祟祟的趴在衙门门口,还得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拎着一把匕首就像傻子一样冲上去,身边的影卫刚把他扭住,这小崽子竟然不要命的喊道:“狗官儿!你乱收钱胡乱判案!你该死 !”

      佘克赧听完,内心简直佩服这个孩子的勇气。

      齐周行也没有生气,反倒是把人押下,让他拿着蘸了辣椒油的鞭子狠狠的抽,赵余虽还小,但骨头硬的狠,咬着牙也不肯说话。

      直到一个影卫发现了他藏在草丛里的包袱

      里面有一壶水,一份被红墨水认真修改的文章。

      “你写的?”齐周行翻开浏览大概,“字写的不错。”

      “还…还给…我”赵余趴在地上断断续续的呻吟道,“要拿给…给先生看…”

      佘克赧认出来了那红墨水写下开的字。

      五年前,那人就是用这种锋利、潇洒不拘的字体,洋洋洒洒的参他们。

      佘克赧没上过几天学 ,但是看过很多参桓王的文章,大多都是韩仲卿写的,与他沉稳内敛的性格不同,韩仲卿的字反而不四平八稳,给人一种行云流水的感觉。

      自己都认出来了,陛下不可能认不出来。

      “拿给先生看?”齐周行点点头,“今天不早了,明天把这小孩的先生带来好好问问,怎么教出想要弑君的学生。”

      佘克赧言简意赅的概括了一下。

      “陛下,”韩仲卿垂眸,“他可能认错人了,我们汀水的父母官李大人不是经常在衙门,这孩子的爹娘当年因为没交给李大人礼钱…被活活打死在牢里,前几天有人说李大人准备回衙门来,恰逢陛下来了,可能他把陛下错认成李大人了。”

      “哇塞,”萨满拍了拍手,“你竟然一次性说了这么多话。”

      ……

      齐周行冷冷一笑:“我们汀水?”

      “曲南不同于先帝时候了,”韩仲卿抬头,看着他说,“如今天下太平,曲南繁华程度可以媲美上都,汀水虽然不大,但是年年安定,顺遂无忧。”

      为什么要说这个?佘克赧轻轻解开绑着赵余的绳子想到,皮外伤,回去上点药就好。

      萨满拽了拽韩仲卿的袖子。

      这些话,萨满能听懂,齐周行就一定懂。

      “佘克赧,起驾回京。”齐周行拂袖而去,没再看他一眼。

      “小余,”韩仲卿立马把萨满推过去,“你是大夫,快给他止止血。”

      这边赵余还没醒,那边齐周行已经坐在曲江的船上了。

      “去查汀水县令的私账。”齐周行坐在窗边,看着曲水缓缓向东流。

      我们汀水、年年安定…

      陛下,汀水是个好地方。

      “把他身边的人撤了吧,”齐周行说,“以后不用再盯着他了。”

      “是。”佘克赧应了一声。

      我们汀水

      ——————我不是上都的人了,陛下。

      年年安定,顺遂无忧。

      ——————我不会回去了,你我也应该结束了。

      五年,足以让那个踌躇满志的韩大人灰飞烟灭。

      有些事情,不能强求,就算自己是皇帝,也拗不过感情这种事。

      齐周行叹了口气,十年了,两个人认识将近十年了。

      这十年来,两人是死敌,针锋相对,自己想要皇位,想要这天下共主的地位,想振兴大齐,延绵江山万里。

      而韩仲卿,想要辅佐齐周楠称帝,就必须剪除自己这个劲敌。

      恨是固然的,人出生就带着恨意,恨天命不遂我愿,恨人生跌宕不满,恨天恨地。

      但爱呢?

      韩仲卿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自己也是。

      若是真的认下,便只有死路一条。

      倘若藏好,说不定还能有周旋的余地。

      汀水,药坊。

      “小余,”韩仲卿轻轻的在他背上敷上刚熬好的包着药材的小袋子,“痛的话说出来,让萨满给你吃点止痛的药。”

      “还晕着呢,听不见。”萨满摇摇头,感叹道,“这小子还挺能忍,一般人挨不过佘克赧的鞭子三下。哦,佘克赧怎么看着不太喜欢你呀?”

      …

      这就说来话长了。

      佘克赧还是一名普通的影卫的时候,奉命刺杀前太子党要臣裘大人。

      裘大人当时正结束了外遣的工作,千里迢迢的返回上都,佘克赧在上都外围的萧儿山拦住了他的车马。

      杀一个手无寸铁的老头子,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但当时韩仲卿刚好结束了在萧儿山的夜猎,陪着这位算是自己长辈的裘老爷子一同返回上都。

      “你先跑,”裘振宁拍了拍韩仲卿的手,听着听着外面的厮杀声,“我年纪大啦,走不动啦。”

      “叔父别慌,”韩仲卿笑笑,“有我在。”

      韩仲卿是文臣,韩老爷子是文臣,这是朝堂公认的事情。武将没有功夫天天弹劾别人,韩仲卿参的本子摞起来能有皇宫里的桌子那么高。

      但韩仲卿身边有顶尖的剑客护着,是太子齐周楠的麾下。后来都死在了齐周行成熟的影卫手下。

      佘克赧被死死压制着,他怎么也没料到名盛江湖的剑客叶长海会跟随在车队里。

      然后就被带回韩府,被韩仲卿锁在后院儿里,死活不肯供出自己的主人。

      “你可以不说,”韩仲卿披着大氅,微微眯着眼,月光只打亮了半边脸,盯着眼前鲜血淋漓的人道,“待会有人来给你点上合欢香,你觉得你能撑多久?”

      事实证明确实撑不了多久,佘克赧感觉自己硬的要爆了,手却被死死的绑在身后 。

      韩仲卿点的合欢香不是普通的香,三个时辰内如果不解决,便会终身丧失能力。

      ……

      萨满长大了嘴巴,震惊的问:“你不是也中过合欢香吗?当时你也没说有这个副作用…你不会…”

      “有人帮我解决了,”韩仲卿把浸在血水里的手帕拧干,“但佘克赧算是废了,后来他被齐周行强行要走,当时我逃出上都的时候,他一路追着想杀了我,被齐周行拦住了。”

      萨满感叹道:“怪不得昨天他迫不及待的想看你的窘况…原来里头有这件事儿啊,可以可以。”

      韩仲卿轻轻的把浸过水的帕子放在了赵余的额头上,“这孩子怎么还不醒?”

      “佘克赧的鞭法你又不是不知道,”萨满安慰道,“能留下命来就不错了。”

      韩仲卿轻轻的把门掩上,萨满已经困的在赵余的榻前睡着了,自己仍丝毫没有困意,说来也怪,十八九岁的时候恨不得不上早朝,天天扑在床上睡觉,贴身小厮叫都叫不醒,现在天不亮就醒了,半夜也睡不着。

      不知不觉的又走到了汀水旁边的栈道上。

      韩仲卿不禁想到当时自己背的那句“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小时候觉得张若虚写的春江在世上不曾有,如今淋着这银霞的月光,这春江不就是眼前的汀水?

      韩仲卿坐在草地上,脱下鞋,把脚伸进冰凉的水里,舒服的顺势躺下。

      就在这里过一辈子吧。

      无声的进入梦乡。

      梦里是上都的三月,春刚到,还未回暖。

      先帝在林场里摆了几桌酒,把几个心腹大臣和皇子叫上一起骑射,表面为骑射,其实是在考验齐周楠作为太子的威慑力。

      谁先猎得提前放进林子里的一只藩属国进贡的雪卯兔,谁就赢。

      韩仲卿目送齐周楠进了林子,齐周楠此时已经年过二十五,有了一个国家继承者应有的沉稳,他嗓音低压道:“渡儿,你在外面看好,我速去速回。”

      “殿下小心。”

      韩仲卿看着马蹄扬起的沙尘散去,转头回了先帝摆的宴会上,看见自己的父亲正在大吹特吹这几年皇上统治的好,西南、西北边陲都安然无恙,北边的匈奴都不敢南下,曲江不乱发洪水……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韩仲卿垂眸,轻轻吹了一口茶水。

      林场东边那颗山桃树开山桃花了,阿姐让自己趁机摘下来带回家插着。

      韩仲卿坐了一炷香,以更衣为由溜出去,翻身上马往林场东边跑去。

      然后就看到了树下骑着马毫不相让的两人。

      是齐周楠和齐周行。

      “大哥,这是兔子咱们同时射中,”齐周行一笑,“不如一起拿回去?”

      “二弟,何谈来一起射中?”齐周楠自然不想有人抢了自己的功劳,“是我先射中的,你的箭比我晚了一会儿。”

      韩仲卿扫了一眼地上被两只箭插死的兔子,顿时觉得好烦。

      “渡儿觉得呢?”齐周楠看到自己人来了,顺势开玩笑道,“要不你来跟我们判判案?”

      “见过太子殿下、二殿下。”韩仲卿下马道,“臣才刚刚到,不知发生了什么,恐怕无法给太子殿下和二殿下判案。但依臣所见太子殿下的箭正中这是兔子的胸口,一击毙命。二殿下虽然也射中……”

      韩仲卿感觉自己被强行拽出了一片海域,又被人狠狠的摇了摇,睁开了眼。

      是萨满。

      “出事儿了,别睡了。”萨满连上写着前所未有的严肃,“齐周楠来了。他还活着,已经到你家门口了”

      ?

      谁来了?

      “走,”韩仲卿就说了一个字。

      “不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萨满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道,“他不应该已经被齐周行傻了吗?为什么会半夜敲你门???”

      韩仲卿回头,笑道:“小满,齐周行率军逼宫的那天,对外说是齐周楠已经被他斩下首级。但是当年在皇宫地下有无数条地道,就连那个替死的人是我找的。齐周楠活着我一点也不意外,但是这五年我并不知道他在哪里活的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现在的我在汀水。”

      “齐周行知道吗?”萨满暗自感叹,中原人果然工于计算。

      “齐周行又不是傻子,验尸的时候自然能看出来是戴着面具的替死鬼,”韩仲卿嗤笑一声,“你以为他没派暗卫找齐周楠吗?只不过没找到罢了,或者是找到了暗中观察。”

      谈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家门口。

      齐周楠变了。

      原来是太子的时候,他的头发永远束的一丝不苟,衣服固定的几套板式,现在头发是散着的,绸缎的衣服换成了麻布的衣服,像是从王公贵族变成了地主家的少爷,其他的变化倒不是多大。

      “渡儿,”齐周楠见到久违的故人,压抑不住的开心。

      韩仲卿上前一步。

      “啪”

      齐周楠明显被这一巴掌扇懵了。

      “你你你你干啥?”萨满攥住他的手,“冷静啊冷静啊那可是你的主上————”

      “齐周楠,”韩仲卿抱臂,嘲讽道,“你改了我给你在朝堂上的部署,撤掉了我埋伏在边疆的军队,杀了效忠于你的老臣,你不输谁输?你活该当不好这个皇帝,当时我怎么劝你你都不听,如今你输了整个天下,就别蹲在我家门口当丧家之犬了。”

      齐周楠当了那么多年太子,也有容人之腹:“先前是我的错,是我不对,渡儿,如今还有翻盘的机会,若你肯————”

      “不可能,”韩仲卿打断他道,“我不会再掺和进你们两个的事情了。”

      “因为齐周行睡过你?”齐周楠显然也是知情者,“怎么,对你老姘头动心了?”

      “啪”

      韩仲卿甩甩手送给了他第二巴掌:“当今的齐帝都得被我骑在身下,你只是个废物罢了,不配评价我。”

      “自己滚远点,”韩仲卿眼里闪过一丝久违的杀意,“齐周楠,你自己知道我对你多么忠心,你也知道,是你自己断送了这皇位。如今别指望我给你争回来。”

      “至于齐周行————没有你点的这支合欢香,我也和他睡不到一起,算起来是你咎由自取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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