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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 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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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芭蕉汀水落,春雨秋风曲江朔~人道曲江南畔好~美如西子胜三分~”
韩仲卿站在汀水栈道上,静静听着渔夫宛若天籁的歌声。
齐历一百二十三年,太子齐周楠登基
齐历一百二十四年,桓王齐周行篡位弑君,称景康帝。
如今是齐历一百二十九年,河晏海清,天下安定 。
大亓被曲江分成了两个部分,军阵要地、皇城都在曲北;商户买卖、小桥流水皆在曲南。
细细算来,韩仲卿已经隐匿在曲南汀水五年了。这五年来,他看着齐周行北上攻下匈奴侵占的土地,南下平定动乱的西南藩王,对内修养安民,对外惠及四海,百姓逐渐忘了这位造反出身的皇帝,民间也逐渐尊其为明君。
韩仲卿离开了皇城上都,在这个叫汀水的小地方开了一家私塾教孩子识字,也培养了几个要参加春闱的弟子,日子倒也过的下去。
汀水下雨下的频繁,才站了没多久,又开始落点点细丝了,韩仲卿看那打鱼的老翁收了网,自己也准备回去了。
再待下去,雨大了,不好走。
“先生先生,这个词什么意思啊?”隔壁屠夫老李五岁的小孙子也跟着韩仲卿念书,“表字,先生你有表字吗?”
“有,”韩仲卿蹲下身来认真解锁道,“先生的表字是渡,你以后也会有表字儿的。”
韩仲卿年二十七,表字渡,父亲在他出生时算过,说他命里缺水,难过一劫,便给他起了个表字,叫渡,希望他可以顺利渡过劫难。
如今看来,自己算是渡过了吧。
韩仲卿把小李送回了家,叮嘱完其他孩子的功课后便收拾了被孩子们折成团的糙纸,锁好门后回到了一年前新买下的宅子里。
刚到汀水时,银钱不足,韩仲卿把身上所有的钱用来修私塾了,多亏邻居们好心时常接济一下他,现在私塾孩子多了,日子也过得宽松多了。
韩仲卿刚用火折子点开了蜡烛,就看到了躺在床上多时等候的好友————西南巫师彭萨。
“你怎么来了?”韩仲卿脱下了罩在身上的外袍,“西南巫蛊毒的事情处理完了?”
“非也非也,”萨满嘻嘻笑了两声,“我不管那些,让大巫管好了。我来是因为埋在皇城的探子六崽说,齐周行那个狗皇帝已经微服私访,来曲南了。”
萨满是韩仲卿在上都时结识的挚友,萨满是西南苗寨的巫师,虽然才二十出头,却深谙各种毒虫草药,是韩仲卿为官时的左膀右臂。
“你就不表示一下震惊?”萨满不高兴道,“快收拾收拾跑吧,万一来汀水怎办?”
“汀水是个小地方,他不会来的,”韩仲卿细细择掉小菜叶,“晚上想吃什么?”
天已经黑了,烛光不太亮,萨满看着在自己的好友在灶台前择菜,冲洗,翻炒,有一瞬间的恍惚感。
原来他已经离开皇城五年了啊。
“渡儿”
“嗯?”
韩仲卿把冒着热气的蘑菇倒出锅来,听到萨满叫他,“怎么了?饿了?马上就好。”
“你放下了吗?”
窗外起风了,韩仲卿把罩子扣在了盘子上,过了一会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说,你放下了吗?”萨满跟在他后面追问道,“他杀了齐周楠,血洗了前太子党,流放了…咱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你恨他吗?”
“萨巫师,你是西南苗人,你们向来是有话直说,”韩仲卿笑道,“自然不知我们中原人的弯弯绕绕,我作为前太子党余孽,皇上没斩我全家,我自然对皇帝心怀感激,何来恨这一谈呢?”
萨满好像听到了戏楼讲的荒诞曲目,不可思议的盯着眼前这个“感谢皇上”的男人。
韩仲卿揭开了盖子,蘑菇的香味瞬间洒了出来,“尝尝吧,这是曲南的蘑菇,和你们那边的不一样。”
韩仲卿让萨满吃完那盘盐放多了的蘑菇,自己去了后院给刚栽下不久的银杏浇水,这棵银杏是他写信从隐居多年的师父那里讨来的,水不能浇多了也不能浇的太凉,枝桠需要隔三差五的修剪,附近也不能养别的花草与它争夺养分,娇贵的很。
秋天快到了,上都的银杏又要变黄了。
刚逃出来的时候,自己身负重伤,奄奄一息,在西南药坊里躺了一个多月,别说养什么花草树木了,自己都怕是养不活,后来来到了汀水,稳定下来了,便写信讨要了一株银杏养在院子里。
萨满连夜赶路来到汀水,已经躺在床上呼呼睡着了。
“这银杏养了多长时间了?”
身后传来那阔别许久的熟悉的声音。
“我以为汀水这个小地方,你不会来。”韩仲卿内心对于他的出现反倒没有半分波澜,“陛下,您派人日夜盯着我,不累么?”
“这天下都是朕的,”齐周行心平气和道,“朕想盯着谁,就盯着谁。”
不同于民间流传的魁梧奇伟的形象,齐周行继承了身为“上都第一美人”的母妃的容貌,几分冶丽伴着锋利的眉眼,使他作为帝王的威慑力更好的显现出来。黢黑的身影被拉长,斜斜的射在韩仲卿脚下。
韩仲卿不回答,也不回头。
又起风了,叶子落下来几片,老李家的狗汪汪的在隔壁叫了起来。
“渡儿。”
齐周行笑道:“朕这次微服私访,看到了多年前你说的曲水南畔的美景。”
先帝在时,韩仲卿记起来了,那天他参桓王,说他私下收受曲南地方官员送来的财物,桓王在下朝时堵住了他。
“韩大人在京城呆久了,怕是还没去过曲南吧。”桓王戏谑的看着他道。
“去过,”那时他年少为官崭露锋芒,说话都有几分底气,“曲南很美,殿下可以去看看,臣告退。”
“怎么不说话?”齐周行往前走了一步,看着眼前人的背影道,“你我好久未见。”
“没什么可以说的,”韩仲卿回头,对视,一字一句道,“如今你我还有什么可以说的?”
说什么?
他十五岁被先帝直接拔擢到朝堂,十八岁助前太子搭建起固若金汤的权臣网络,二十一助其称帝,二十二岁被眼前人贬为罪人,同僚被杀,全家流放到岭南。
所有的狼狈、不堪,都是眼前这个人带来的。
韩仲卿觉得自己应该是恨他的,恨他杀了自己效忠的王,恨他毁了自己的名誉,恨他…恨他深入骨髓、难以自抑。
“太晚了,陛下请回吧。”
“渡儿。”
齐周行自以为南征北战数年,心早已如铁石般无情,却在这瞬间难受的无法形容,浓烈的情绪滚在心里,涌不出来,咽不下去。
“你一直知道我在汀水吧,”韩仲卿说,“这五年你来过多少次?”
“记不清了。”齐周行解下身上的外袍道,“穿上吧,曲南晚上冷。”
这五年,只要没有要事,隔两三个月他就来汀水首付田町住上几天。
弑君是真的,称帝是真的,喜欢韩大人…也是真的。
“一直都在,一直都没来,为何这一次来了?”韩仲卿推开了他递过来的外袍,“为了来看看我多狼狈?”
齐周行自然不可能告诉他自己实在忍不住想见他一面:“路过,顺便来看看。”
多么蹩脚的理由。
“看完了,门在那里,不送。”韩仲卿瞟了一眼西南方向的小门,“怎么进来的怎么出去。”
“渡儿,”齐周行叹了口气,“明天我就返程了,下次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韩仲卿不予回答,把人晾在那里回了堂屋。
过了一个时辰,估计人肯定走了,他推开窗户,天已经放白了,睡不了几个小时就要去学塾上课。
“啪”
萨满往桌子上放了一杯刚泡好的茶叶水。
“我昨天就不该问你放下了没,”萨满冷哼一声,“这何止是放没放下,这是旧情复燃天雷动地火啊。”
“你不是睡了么?”
“是啊,”萨满被气笑了,“睡到一半起夜,发现你俩站那跟木头似的,把茶喝了,我刚刚泡的,别上着上着课睡着了。”
“难为你了,看了我们半天,”韩仲卿小口小口啜着滚烫的茶水,“你看到隔壁那在城里做买卖的人家了没?那就是齐周行留在我身边的探子。”
“?”萨满看向窗外正在挑水的老头儿,“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韩仲卿嫌烫,把茶水顺势倒进另一个杯子凉凉。
“小满,他如今是一国之君,我是前党余孽,”韩仲卿苦笑道,“我们注定不…更别说中间还跨着数不清为此而死的人,如今我不求别的,能苟活于世就行。”
你原来不是这样的,萨满想。
原来的你争强好胜,能在朝堂上公然驳斥老臣,工于算计,心思慎密,日日为齐周楠登基操碎了心,生怕一步错步步错。
就好像一把锋利的剑,被磨平了刃角。
只剩下麻木。
“我走了,”韩仲卿喝完了剩下的茶水叮嘱道,“抽屉里有铜钱,你拿着一串去栈桥上坐船,半个时辰就能到草药林,黑天前得回来吃饭,记住了。”
私塾
“什么?”韩仲卿皱眉道,“赵余没来?”
“是,”小女孩搓了搓手不安的说,“哥哥说他不舒服,让我来跟先生请假休息。”
赵余是韩仲卿的第一个学生,也是最聪明的一个,今年已经十五岁了,韩仲卿每日盯他盯得最严,生怕他落下。赵余自己也上进,从来不耽误功课,虽然十岁才开始识字念书,但丝毫不落于他人。
至于为什么十岁才开始念书…听隔壁老李说,赵余的父母被汀水的县令压进大牢打死了,赵余跟着八十多的奶奶过,日子清贫得很。
“可吓人嘞。”老李偷瞄了附近几眼,“俺们都可怜这孩子,唉。”
韩仲卿塞给小姑娘几块糖,站在门口送走了她,也没多放在心上,转头继续教小孩识字。
第二天,赵余没来。
可能是还没好,韩仲卿想,让孩子多休息会吧。
连着三天又过去了,还是没来。
不过倒是等来了不速之客。
这天韩仲卿心不在焉的煮了碗八宝粥,萨满依旧趴在地上研究汀水的小青蛇,两个人突然听到了大门被打开的声音。
被迫打开的声音。
一群穿着黑衣、配着长剑的蒙面人闯进来围住两人,韩仲卿立马认出来了。
这是桓王私下培养的影卫——无赦阁。
“好久不见呀,”为首的黑衣男子摘下面罩,“韩大人~原来你藏在这里啊。”
完了完了,萨满心想。
这是无赦阁的首卫佘克赧,也是齐周行最锋利的剑,韩仲卿对此人的厌恶程度可谓是达到了惊天地泣鬼神的地步,见一面能呕出来的程度。
“带走,”佘克赧冲韩仲卿挑了挑眉,“走吧韩大人。”
“你干什么了?”萨满震惊的问道。
“…”韩仲卿感觉后背被狠狠的推向外面,“我怎么知道…”
两人被押着往东走。
韩仲卿心一沉,这是往汀水县令府的方向走。
什么事情,能惊动无赦阁?
进了府堂,佘克赧单膝跪下:“陛下,人带来了。”
汀水的县令虽是父母官,这几年汀水跟北方做的买卖好,自己私下也收受了不少银子,却不肯把衙门修一修,萨满瞅了一眼房梁,上面铺的草都漏下来了。
韩仲卿攥住萨满的手腕狠狠往下一拉,措不及防的萨满整个人都跌倒了地上,道:“草民见过皇帝。”
齐周行快被气笑了。
萨满也被气笑了。
韩仲卿一脸淡定,拍了拍袖子站起来。
然后就看到佘克赧拖着自己血淋淋的学生进来了。
“小余,”韩仲卿冲上前去被佘克赧拦下,“你不是生病了吗?你怎么在这里?伤的厉不厉害?”
“韩大人~”佘克赧拖着让人讨厌的长腔,“你的这个学生可是打算刺杀皇上———”
“是么?”韩仲卿压下内心的波澜起伏,淡定的说,“陛下龙体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