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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微米的战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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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里的空气凝固了。
亚瑟没有选择潜行,而是像个巡视车间的工头一样,大步流星地走进了仓库。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那些操作工人的心口上。
“停机。”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站在高台上的维克多·克莱蒙特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睛,透过单片眼镜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不要轻举妄动。
“你是谁?这里的工头吗?你迟到了。”克莱蒙特傲慢地问道,手里还捏着一张刚刚印好的五十英镑。
亚瑟走到一台机器前,伸手关掉了动力阀。巨大的轮转机发出几声不甘的喘息,缓缓停了下来。
“我是来给你校对的。”亚瑟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从废品筐里捡来的□□,两指夹着,举到克莱蒙特面前。
“这是什么意思?”克莱蒙特皱起眉头,显然被这种粗鲁的举动激怒了。
“字间距(Kerning)错了。”亚瑟淡淡地说,“‘FIFTY’这个词,‘F’和‘I’之间的距离太宽了。如果是机器排版,这是滑规松动;如果是手工雕刻,这是手抖。”
克莱蒙特的脸色瞬间变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专业人士冒犯的愤怒。
“荒谬!”他从高台上走下来,一把夺过那张钞票,“这是微米级的误差!是纸张在油墨压力下产生的自然膨胀!你这个外行懂什么?”
“外行?”亚瑟笑了,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的眼睛就是尺。我在排字车间干了二十年,哪怕是千分之一英寸的误差,我也能一眼看出来。你这张版,用的是老式的衬线体,但你在‘F’的横画末端加了一个多余的衬线装饰,导致视觉重心偏移。为了平衡这个重心,你不得不把‘I’往外挪了0.05毫米。”
亚瑟凑近克莱蒙特,压低声音说:“但这0.05毫米,在行话里叫‘漏白’。真正的英镑,是绝对不会允许这种‘漏白’出现的。”
克莱蒙特死死地盯着亚瑟,手中的文明杖微微颤抖。他是个完美主义者,被指出这种低级错误,比杀了他还难受。
“你……”克莱蒙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你是谁派来的?怀特?还是那个叫亚瑟的排字工?”
“我就是亚瑟。”
仓库里一片哗然。工人们面面相觑,没想到那个传说中推翻了怀特的排字工,竟然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好,很好。”克莱蒙特怒极反笑,“既然你是行家,那就来试试。这台机器归你了,如果你能印出比我更完美的钞票,我就承认我的错误。”
这是一场阳谋。
克莱蒙特在赌。他赌亚瑟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展示技术,或者赌亚瑟的技术不如他。
亚瑟没有退缩。他脱下风衣,扔给一旁的汤姆,卷起袖子,露出了满是墨渍和老茧的手臂。
“给我一块铅版,一把刻刀。”
十分钟后,一场奇特的决斗在废弃码头开始了。
没有枪炮,没有鲜血,只有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克莱蒙特站在左边,他像个指挥家一样,优雅地调整着机器的压力辊,每一刀下去都精准无比。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旧时代的贵族气息。
亚瑟站在右边,他像个屠夫,粗暴地拆解着机器,但他的手却稳如磐石。他用刻刀在铅版上飞快地游走,每一次切削都带着一种狠劲,仿佛要将在怀特政权下受到的压迫全部发泄在铅块上。
两人谁也不说话,只有呼吸声和刻刀摩擦金属的声音。
半小时后。
“好了。”克莱蒙特率先停手,他擦了一把汗,傲慢地举起一张样张,“看看这个墨色,这个清晰度。这是艺术品。”
亚瑟没有抬头,他还在微调着最后一个字母的位置。
“还没好吗?排字工。”克莱蒙特嘲讽道。
“好了。”
亚瑟放下刻刀,按下了启动键。
机器轰鸣,一张样张被吐了出来。
克莱蒙特不屑地拿起来,准备挑刺。但下一秒,他的表情凝固了。
那张钞票上的“FIFTY”,每一个字母都像是从纸上长出来的一样,墨色均匀,边缘锐利。最可怕的是那个字间距, perfectly balanced(完美平衡)。
“这不可能……”克莱蒙特喃喃自语,“你的机器压力比我小,怎么可能印出这种效果?”
“因为我加了铅条。”亚瑟指着印版的背面,“你在追求视觉上的完美,却忽略了物理上的压力差。我在字母下面垫了0.02毫米的铅条,补偿了压力的不足。”
亚瑟走到克莱蒙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是在印艺术品,而我在印面包。艺术品可以为了美感牺牲实用性,但面包必须能填饱肚子。”
“你赢了。”克莱蒙特颓然地坐在地上,手中的文明杖滑落,“但这改变不了什么。这些钱已经流出去了,伦敦的经济会崩溃,你的新政府会像纸糊的一样倒塌。”
“不,它们流不出去。”亚瑟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最初的□□,当着克莱蒙特的面撕得粉碎。
“莫罗医生已经到了。”亚瑟指了指仓库门口,“他的化学试剂能洗掉你油墨里的石墨粉。而我会重新排版,把你那个多余的衬线去掉。这批钱,我会把它变成真正的伦敦公报——头版头条就是揭露你们的阴谋。”
克莱蒙特抬起头,眼神空洞:“你……你要把我的艺术变成报纸?”
“在这个时代,只有能传递真相的印刷品,才配叫艺术。”
亚瑟转身离去,留给克莱蒙特一个背影。
“汤姆,把这些机器都拆了。我们要用这些零件,给伦敦印一份真正的‘早报’。”
仓库外,黎明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了黑暗,照在泰晤士河上,波光粼粼,像极了无数张崭新的钞票,又像是无数块等待排版的铅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