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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贫民窟的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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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吉尔斯贫民窟的地下,空气粘稠得像凝固的油脂。这里混合着发霉的土豆味、廉价杜松子酒的酸臭,以及那股永远散不去的、属于绝望的腐臭。
亚瑟开那扇伪装成酒窖门的暗门时,整个人几乎是从门框上滑下去的。
“把门关上。”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老医生莫罗正坐在一盏煤油灯前擦拭手术刀。他看起来不像个医生,倒像个屠夫——围裙上满是干涸的黑褐色血迹,眼镜片厚得像瓶底。他没抬头,只是指了指那张满是划痕的木桌。
“躺下。如果你不想死在宪兵的枪口下,就最好别把血滴在我的地板上。”
亚瑟依言躺下,左肩的伤口已经麻木,但那种灼烧感正顺着神经向心脏蔓延。
“怀特的人在外面疯了一样搜捕。”亚瑟咬着牙,冷汗顺着额角滑落,“那个‘R’字……刻得有点大了。”
“大点好,瞎子也能看见。”莫罗医生戴上橡胶手套,那手套不知用了多少次,泛着黄光,“忍着点,没有麻药。那东西现在比金子还贵,都被军队征用了。”
他拿起一把镊子,凑近煤油灯烤了烤。
“咬住这个。”医生塞给亚瑟一块木头。
下一秒,剧痛如电流般贯穿全身。
亚瑟猛地弓起背,喉咙里发出闷雷般的低吼。那块木头瞬间被咬出了深深的牙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金属镊子在皮肉里翻找、触碰骨头、然后死死夹住那个异物。
“这是一颗变形的米尼弹,”莫罗医生低声说道,手下的动作却稳如磐石,“怀特的军队喜欢用这种粗糙的玩意儿,打进身体就会炸开,像烂泥一样。”
“当啷”一声,带血的弹头被扔进了旁边的铁盘里。
亚瑟大口喘着粗气,视线有些模糊。
“别晕过去,小子。”莫罗医生一边用烈酒冲洗伤口,一边看似随意地说道,“你得留着清醒的脑子,看看外面变成了什么样。”
亚瑟强撑着睁开眼,看着医生正在给他缝合伤口。
莫罗医生的手指修长,即便是在缝合皮肉,动作也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突然,医生的左手在亚瑟的右臂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哒、哒。*
那是两短。
紧接着,医生的右手持针,在伤口旁做了一个向下的穿刺动作,然后横向一拉。
*一长。*
亚瑟的瞳孔猛地收缩。
在排字房里,这是最基础的校对术语。两短一长,代表“分段”。
但在他们这些老排字工的暗语里,这代表着——“消息已扩散,分段引爆”。
莫罗医生没有抬头,依旧专注于手中的针线,但他的左手却在亚瑟的手背上快速地比划着。
食指弯曲,中指伸直——那是字母“L”的手势,但在特定语境下,它代表“London”(伦敦)。
拇指与小指相触,其余三指竖起——那是“W”,代表“Workers”(工人)。
最后,医生双手交叉,拇指相对,做了一个“合拢”的动作。
*伦敦工人,正在合拢。*
亚瑟的心脏狂跳起来,甚至盖过了伤口的疼痛。
“码头区那边,”莫罗医生剪断缝线,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今天的卸货量是零。那些搬运工说,他们的手被‘看不见的墨水’粘住了。还有东区的面包师,今早的炉子没生火,说是面粉里掺了太多的‘谎言’,发不起来。”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看来,你昨晚种下的种子,发芽得比预想中要快。”
亚瑟虚弱地扯了扯嘴角:“我还以为……他们只会害怕。”
“恐惧和愤怒,就像铅和锑。”莫罗医生收拾着带血的工具,“单独放都很软,混在一起,就是最硬的合金。”
这时,诊所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莫罗医生瞬间换上了一副冷漠的面孔,大声喊道:“打烊了!除非你快死了,否则滚去别处!”
“是我!”门外传来汤姆压低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快开门!亚瑟在里面吗?”
莫罗医生看了一眼亚瑟,迅速将那块带血的木头扔进火炉,然后走过去打开了暗门。
汤姆浑身湿透地钻了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那是政府的官方喉舌《伦敦公报》,但在头版的位置,被人用红墨水画上了一个巨大的、粗糙的“R”。
“疯了!全疯了!”汤姆喘着粗气,眼睛亮得吓人,“怀特下令封锁了所有桥梁,但他封锁不了人心!刚才我在路上看到,一群纺织女工把宪兵的马车掀翻了!她们嘴里喊的不是面包,而是……”
汤姆看向躺在手术台上的亚瑟,举起那张报纸。
“她们在喊‘R’!”
亚瑟靠在床头,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骚乱声。
雨还在下,但这雨声似乎已经无法掩盖这座城市地底传来的轰鸣。那是无数个齿轮开始咬合的声音,是巨大的印刷机重新启动的前奏。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虽然空荡荡的,但他知道,西拉斯留下的那个铅字,已经种进了这座城市的骨血里。
“给我一支笔,”亚瑟沙哑地说道,“我们要开始排版下一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