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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暴雨中的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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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像天漏了一样,把伦敦城浇得透湿。
怀特终于疯了。
那份《被禁之声》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权贵们的脸上。据说怀特在市政厅里摔碎了三个茶杯,咆哮声连楼下的马夫都听得见。他下达了“铁壁令”:全城戒严,挨家挨户搜捕,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街道上全是穿着黑色雨衣的宪兵,警犬的狂吠声盖过了雷声。
亚瑟在屋顶上狂奔。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流进眼睛,蛰得生疼。他的肺部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身后,几条警犬正死死咬着他的气味不放,皮靴踩踏瓦片的声音越来越近。
“在那边!上屋顶了!”
一声枪响,子弹擦着亚瑟的耳边飞过,打碎了旁边的烟囱砖块,碎屑飞溅,划破了他的脸颊。
他不敢停,也不敢回头。这里是苏活区与圣吉尔斯贫民窟的交界处,地形复杂,屋顶高低错落,像是一排排参差不齐的烂牙。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绝地;但对于在狭窄排字房里练就了敏捷身手的亚瑟来说,这是唯一的生路。
他猛地跃过一道两米宽的巷弄,落地时打了个滚卸力,右手顺势在湿滑的瓦片上一撑,整个人像猫一样弹了起来。
前方是一堵死墙——那是圣吉尔斯教堂的一侧高墙,红砖砌成,因为年代久远,砖缝里长满了青苔。
追兵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巷口。
“他跑不了了!堵住两头!”
亚瑟背靠着冰冷的红墙,绝境之中,他的目光扫过墙面上斑驳的雨痕。那粗糙的质感,那暗红的色泽,像极了一块巨大的、未被使用的铅版。
恐惧在这一刻奇异地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职业冲动。
他的右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枚一直贴身藏着的铅字——那是西拉斯留下的“R”。
但这不够。墙太高,字太小。
他的目光落在脚边一块断裂的生锈铁条上,那是之前暴乱留下的痕迹。
亚瑟捡起铁条,在手里掂了掂。
巷口的宪兵已经冲了进来,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幕中乱晃。
“在那!他在那!”
几支步枪同时举起。
就在这一瞬间,亚瑟动了。他没有举手投降,也没有转身逃跑,而是猛地转身面向那堵红墙,右手挥起铁条,用尽全身力气,在那湿漉漉的红砖上狠狠划下。
滋——!
铁与砖石摩擦,爆出一串刺眼的火花,在暴雨中显得格外凄厉。
那是排字工的手速。
那是日复一日在铅字架上飞舞、在几千个字符中瞬间抓取目标的手速。
快、准、狠。
第一笔,竖。
第二笔,弯。
第三笔,斜撇。
“砰!砰!”
枪声大作。
亚瑟感到左肩一热,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但他没有停,直到最后一笔完成,一个巨大的、狰狞的、仿佛用鲜血淋出来的“R”字,赫然出现在红墙之上。
雨水冲刷着刻痕,白色的石灰粉末混合着红色的砖屑流下来,让那个“R”字看起来像是在流血,又像是在燃烧。
它不仅仅是一个字母。
它是西拉斯的遗言,是复仇,是革命,是这该死的暴雨夜里唯一的亮色。
亚瑟扔掉铁条,借着反作用力,猛地翻上了旁边的一根排水管。
“该死!他跑了!”
当宪兵们冲到墙下时,只看到那个黑影消失在屋脊的尽头。他们抬起头,被墙上那个巨大的符号震慑住了。
在探照灯的强光下,那个“R”字显得如此刺眼,像是一只嘲弄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群狼狈的猎犬。
“长官,这……这是什么意思?”一个小兵颤抖着问。
宪兵队长拔出佩刀,恶狠狠地劈向墙面,却只在砖石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是‘暴乱’!”队长咬牙切齿地吼道,“也是‘死刑’!给我追!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雨还在下。
亚瑟捂着流血的肩膀,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前行。
但他笑了。
因为就在刚才那一刻,他听到了。
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在那些被封锁的窗户后面,似乎有无数双眼睛看到了那个“R”。
那是排版工留下的暗号。
这一版,排得真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