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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巷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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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黄昏》
一
巷口的梧桐树又长高了。
我搬来的时候,它才不过二层楼高,如今却已探到四楼的窗台。每到夏天,便有一枝绿意探头探脑地伸进人家的阳台里去,像谁家淘气的孩子,趁大人不注意,悄悄把手伸进邻居的糖罐。树是这样的,你不注意它的时候,它就悄悄地长,等到你猛然抬头,才发现它已经亭亭如盖了。而我在这巷口住了七年,搬来那年栽下的月季早已枯死,换过三茬,梧桐却一声不响地成了气候。
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以让一个婴儿学会顶嘴,短到你还来不及把这条巷子走厌。巷子其实很旧了。青石板铺的路面坑坑洼洼,雨天积起一汪一汪的水洼,倒映着灰扑扑的屋檐,像谁打翻了一匣子旧镜子。两边的房子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公房,六层,没有电梯,外墙刷过几回涂料,每回都刷不牢,一场雨过后就斑斑驳驳地露出底下的红砖来,像老人没染匀的头发。可就是这样一条巷子,每天黄昏时分,活得像一幅会动的《清明上河图》。
我常在这个时辰站在巷口。不做什么,就是站着。看卖菜的妇人收拾摊子,看卖花的老人慢悠悠地插花,看放学的小孩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看下了班的中年人坐在路牙子上抽烟,看天光从白到黄再到紫,看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有时候我觉得,这巷口就是一个戏台子,每天黄昏准时开演,演员是这些街坊,剧目叫“过日子”。没有脚本,没有彩排,却场场满座——满座的不是观众,是过日子的自己。
二
卖菜的妇人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姐。她的摊子摆在巷口第三棵梧桐树下,一只竹筐、一块木板、一杆老秤,便是全部家当。菜是自己地里种的,不多,每天就那几样:春上是青菜、菠菜、水萝卜;夏天有黄瓜、番茄、茄子;秋天是毛豆、芋头、老南瓜;冬天最寡淡,只有大白菜和萝卜,偶尔有几把蒜苗,算是稀罕物。她从不贪多,卖完就走,有时候下午四点出摊,五点半就收工了。
“够一天吃用就行。”她说这话时,正把最后几根黄瓜码进竹篮里,动作从容得像在给自家孩子整理书包。她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可码菜的动作却有几分讲究,大的在下,小的在上,带花的朝外,歪脖子的垫在中间。有一回我夸她摆得好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看啥呀,就是顺手。种了三十年菜,闭着眼也知道哪根搁哪儿。”
我问她为什么不多进点货,多挣些钱。她拿围裙擦了擦手,说:“钱哪挣得完?我男人在厂里上班,儿子读大学,家里不缺我这一口。种点菜,一来自己吃着方便,二来出来透透气。你看这条巷子,人来人往的,比电视有意思多了。”她说着,朝路过的一个老太太喊了一声:“张婶,今儿的番茄好,沙瓤的,给你留了仨。”老太太颠颠地走过来,拿起一个番茄在手里掂了掂,说:“还是你懂我,超市里那些硬邦邦的,切开跟萝卜似的。”两个人就站在摊子前聊起了家常,从番茄聊到儿媳妇,从儿媳妇聊到孙子考大学,聊着聊着,周姐又顺手塞给老太太一把小葱:“搭着吃,不要钱。”
老太太走了,周姐冲我挤挤眼:“你看,这不比挣钱有意思?”
我后来才知道,周姐的菜摊摆了十五年。十五年前,她刚从苏北农村搬来,在巷口摆下第一只竹筐时,心里是虚的。城里人挑剔,菜要水灵,秤要足两,说话还得客客气气。头一个月,她赔了八块钱。第二个月,隔壁卖水果的老刘教她一招:“你笑一笑,少收一毛,人家下回还来。”她试了,果然灵。第三个月,她开始给老主顾送葱送蒜,生意慢慢稳了。如今她有了自己的“粉丝团”,巷子里二十几户人家,谁家吃她的菜、谁家爱什么口味,她一清二楚。李老师家爱吃嫩南瓜,王奶奶牙口不好只买茄子,三楼的小夫妻隔三差五要一把香菜拌凉菜。她说:“我这哪是卖菜,我是给他们当半个家呢。”
说这话时,她正弯腰把空竹筐摞起来,准备收摊。夕阳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了她一身。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忽然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日子嘛,就是一筐一筐地码,码着码着就码出意思来了。”
三
卖花的老人来得比周姐晚些。他姓何,七十多了,头发白得像他桶里最白的那朵栀子。他的摊子小,不过一只木桶、一把剪刀、一捆麻绳。桶里斜插着几把花,春天是白兰花,夏天是栀子,秋天是菊花,冬天是腊梅,一年四季不空。花都是自家院子里种的,院子在老城南,骑车过来要四十分钟,他每天下午五点准时到,七点半准时走,风雨无阻。
何老头从不吆喝。他把木桶往路牙子上一放,自己就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眯着眼看人来人往。有人问价,他伸出一根手指头:“五块一把。”不还价,也不多话。有人嫌贵,他也不恼,只是把那把花重新插回桶里,说一句:“你再看别家的。”有人买了,他接过来用麻绳扎好,递过去,再加一句:“回去剪根换水,能开一礼拜。”就这些。
有一回,一个年轻姑娘挑了把栀子,左看右看不满意,说这朵开大了,那朵叶子黄了。何老头也不急,从底抽出另一把:“你挑这个,刚摘的,花苞多,回去养两天正好开。”姑娘接过去一看,果然好,掏钱时多给了一块。何老头把那一块钱推回去:“说五块就五块,多一分不要。”
我跟他聊过几回。他年轻时是工厂里的钳工,退休后闲不住,把院子里的花圃扩了两倍,越种越多,家里摆不下,就拿出来卖。“不是为了钱,”他说,“花这东西,开在自家院子里,谢了也就谢了。拉出来给大家看看,这一朵开给张三,那一朵开给李四,一朵花能开好几个人眼里,多值。”他管这叫“借花献佛”,我说佛在哪呢?他指了指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都在呢。”
有一年夏天,一连下了七天雨,何老头七天没出摊。第八天放晴,他照常来了,桶里只有三把栀子。我问他今年的花怎么少了,他叹口气:“雨水太大,烂了不少根。不过也怪,烂了根的栀子,剩下来的这几把反倒格外香。你闻闻。”他把一把花递到我鼻子跟前,我闻了,确实香得浓烈,像把积攒了一辈子的香气都使出来了。他点点头:“人也一样。遭了难,还能站住的,身上都有股特别的劲儿。”
那天他一把花都没卖出去,到了七点半,他把剩下的花一枝一枝地插进路边的土里。有人笑他痴:“你插这儿,明天就让人踩了。”他摆摆手说:“让它开给路过的人看。”第二天我经过那里,三把栀子果然都被踩了,花瓣碾进泥土里,白花花的一片。可奇怪的是,那一片泥土周围,有人特意用石子围了个圈,还插了块小纸牌,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小心脚下。”
我不知道是谁干的。但那天早晨,我在那块小纸牌前站了很久。
四
巷口最热闹的时候,是傍晚六点半到七点。下班的人回来了,放学的孩子也回来了,整条巷子像一锅慢慢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汽车喇叭声、电瓶车的刹车声、孩子的嬉闹声、楼上炒菜的滋啦声、谁家窗户里飘出来的电视新闻声,混在一起,稠得化不开。
可就是在这一片稠密的喧嚣里,我见过最安静的一幕。
那是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子,蹲在何老头的花桶旁边。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在发呆。然后她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碰了碰一朵半开的栀子,又飞快地缩回去,好像那花瓣会咬人似的。她回头喊:“妈妈,这朵花在睡觉呢。”
她妈妈正提着菜走过来,闻言蹲下身子,也认认真真地看了一回。那朵栀子确实半开着,花瓣微微合拢,像一个刚睡醒还没睁开眼睛的小孩。她妈妈说:“那咱们别吵它。”小姑娘点点头,站起来,拉着妈妈的手,踮着脚尖走了,一边走还一边回头,用气声说:“花宝宝晚安。”
何老头在旁边看着,一声没吭。等母女俩走远了,他才跟我说:“这孩子,将来错不了。”我问为什么,他说:“能对一朵花说晚安的,心软。心软的人,日子过得不会太硬。”
这话我琢磨了好几天。后来我想起外婆,想起她院子里那棵栀子。
五
外婆的院子在苏北乡下,三间瓦房,一圈土墙,墙根下种着一排栀子。每到六月花开,满院子都是那股甜丝丝的香,甜得有些发腻,甜得蜜蜂都不肯走。外婆每天早上摘几朵,养在堂屋条案上的青瓷碗里。那碗是她的陪嫁,碗沿磕过一个小口,用铜钉锔过,锔钉锈成了深绿色,像一朵朵小梅花。
外婆说,花是通人性的。你待它好,它就开得认真。她给花浇水从来不用自来水,存雨水,或者去河边提。她说自来水有漂白粉味,花闻不惯。她给花施肥用豆饼,泡在坛子里沤着,那味道臭得我捂鼻子跑,她却说:“臭是臭,可花知道这是好东西。”果然,她院里的栀子比谁家的都大,花瓣厚墩墩的,白得像刚出水的豆腐。
有一年大旱,两个月没下雨,河也干了,井也见底了。外婆每天走三里路去邻村挑水,一趟就挑两桶,一桶人喝,一桶浇花。我舅舅说:“人都快没水喝了,你还浇花?”外婆把扁担往地上一杵:“人一天不喝水能忍,花一天不浇水就没了。再说了,花开了,人看着心里舒坦。心里舒坦了,比多喝一碗水还解渴。”
那一年,她院里的栀子照常开了。花不大,但格外香。外婆摘了一朵别在我耳朵边上,说:“记住,日子再难,该开的花还得开。”
外婆去世那年,我十四岁。她走的那天,院子里的栀子正好开第一朵。我妈摘了一朵放在她枕边,说:“妈,花开了。”外婆已经说不出话,只是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第二天她就走了。后来我每次闻到栀子花香,都会想起那个下午:外婆躺在堂屋的竹床上,窗外的栀子开得正好,阳光把花影投在她脸上,一晃一晃的,像她在轻轻点头。
六
巷口还有一个常年出现的人,是个水电工,姓陈。他每天下午干完活,路过巷口时总要停一停,坐在路牙子上抽一支烟。他的电瓶车后座上绑着个铁皮工具箱,锈迹斑斑,用橡皮筋勒着,跑起来叮当响。他抽的是最便宜的那种烟,一块钱三支,烟味冲,隔着三米都能呛人。
有一回我跟他搭话。他刚修完七家的水管,从早上七点忙到下午六点,午饭是在路边摊上吃的,一碗拉面,两瓣蒜。“累不累?”我问。他深吸一口烟,眯着眼看天:“累啥?比在工地上搬砖轻松多了。再说,今天挣了三百块,儿子下个月的补课费有了。”他儿子在读初三,成绩中等,他想让孩子考个重点高中,将来上大学,别像他一样整天跟水管打交道。
“其实修水管也有意思,”他忽然说,“家家户户的水管毛病都不一样。有的漏水,有的堵,有的水压上不来。你光看表面看不出来,得拆开,一节一节地查。查到了,修好了,水哗地一通,那声音听着就痛快。”他笑了笑,烟在嘴角歪了一下,“今天最后那家,老太太八十多了,一个人住,水管锈得拧不动。我给她换了段新的,她非要留我吃饭。我说不用,她就把一个西瓜塞进我工具箱里。”他把烟蒂摁灭在垃圾桶的灭烟处,“西瓜在箱子里,你说好笑不好笑。”
我说:“那你怎么不吃了?”他摆摆手:“带回去给儿子。老太太的心意,得让孩子知道。”他发动车子,临走还回头说了一句:“这天,明天准晴。”仿佛他是天边最后一抹紫的熟人,替它传个话似的。
后来我经常看见他。有时候他带着工具箱,有时候工具箱空了,后座上绑着菜。有一回他载着一盆绿萝,说是客户不要了,他捡回来养。绿萝放在工具箱上头,叶子垂下来,一路走一路晃,像一面小旗子。我问他:“你不是修水管的吗?怎么还管养花?”他嘿嘿一笑:“顺手的事。花又不费电。”
七
巷子里的人,各有各的营生,各有各的忙法。可一到黄昏,大家就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陆续聚到巷口来。有人是路过,有人是特意出来透气,有人是为了买把菜,有人纯粹是来看人。卖水果的老刘每天推着三轮车从巷东头走到巷西头,边走边吆喝:“西瓜——沙瓤的——不甜不要钱——”他的吆喝有调子,前两个字高,中间拖长,最后三个字急转直下,像唱戏。有一回他嗓子哑了,吆喝到一半破了音,逗得几个小孩哈哈大笑。他也不恼,跟着笑,笑完了说:“嗓子哑了不要紧,瓜甜就行。”当场切开一个,一人一块,连路过收废品的老头都分了一块。
修鞋的老赵在巷口摆了个摊,一摆二十年。一台手摇补鞋机,一只铁脚撑,一盒针线,几块皮子。他的活计不多了,如今鞋子破了直接扔,谁还补?可总有人来,不为补鞋,为聊天。老赵话不多,一边摇补鞋机一边听人说,偶尔嗯一声,或者抬头发一句:“那你做得对。”他补出来的鞋,针脚密得像蚂蚁排队,看着就结实。有一回一个年轻人拿来一双名牌运动鞋,鞋底开胶了,问能不能修。老赵翻了翻鞋底,说:“修是能修,可这鞋底磨得差不多了,修好了也穿不了半年。”年轻人说:“没事,这鞋我穿了五年,有感情。”老赵点点头,低头忙活了四十分钟,修好了,收五块钱。年轻人掏了十块说不用找了,老赵硬是追了半条巷子把五块钱塞回去:“说多少就多少。”
后来那个年轻人每个月都来一趟,有时候修鞋,有时候不修,就是坐着聊天。他说:“赵师傅这儿,比心理咨询便宜多了。”
八
巷口东北角有一面墙,墙上贴满了告示。租房、卖房、招保姆、疏通下水道、老中医治风湿、少儿英语培优,红的白的黄的,层层叠叠,像地质断层。有一张“寻猫启事”贴了快一年了,纸都晒白了,上面的照片是一只橘猫,胖乎乎的,名字叫“橘子”。启事上写着:“橘子,公,三岁,胆小,不咬人。走失于去年八月十五,有见者请联系王女士,重谢。”底下留了两个电话号码,一个划掉了,另一个也快看不清了。
我见过王女士贴启事。那天晚上八点多,她提着一瓶胶水、一沓打印纸,一张一张地贴。贴完了,站在墙前面看了半天,然后弯腰把地上一片废纸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我问她:“猫还没找到?”她摇摇头,笑了笑:“大概不回来了。可万一呢?万一有人看见了呢?”她顿了顿,又说:“其实我知道,它可能早就不在了。可这启事贴着,我心里踏实。就像……就像还在等它似的。”
后来那张启事旁边又多了一张,是手写的,用圆珠笔写的,字歪歪扭扭:“橘子,我见过一只像你的,在城南公园。你去那儿找找。祝你好运。”没有署名,没有日期。王女士看见了,又在那张纸旁边贴了一张小的:“谢谢。我去找过了,不是它。但谢谢你。”
再后来,墙上又多了一张:“王姐,别找了。猫有猫的命。你好好过日子。”还是歪歪扭扭的字,还是没有署名。王女士这次没贴回复,只是在那张纸条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它揭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我不知道写纸条的人是谁。可能是楼上的李大爷,可能是隔壁开小卖部的张姐,也可能是那个每天来修鞋聊天的年轻人。但这面墙,从此在我眼里就不一样了。它不光贴告示,它还替人传话——传一些当面不好意思说的话,传一些说了也没用但不说憋得慌的话,传一些陌生人之间的、笨拙的、歪歪扭扭的善意。
九
天彻底暗下来,是七点半以后的事。路灯亮透了,梧桐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这时候巷口就安静下来了。周姐的竹筐早收走了,地上剩几片菜叶子,被风吹着跑。何老头的木桶也空了,他正把马扎折叠起来,往车筐里塞。老赵的补鞋机还在,人不见了,大概回家吃饭去了。水果老刘的三轮车停在路灯底下,车斗里剩几个歪瓜,他自己靠在车帮上打瞌睡。
这时候巷子里会传出各种声音:电视里新闻联播的片头曲,楼上小孩练钢琴的叮咚声,夫妻吵架的嚷嚷声,炒菜下锅的滋啦声,还有谁家窗户里飘出来的红烧肉味儿,混着花椒、八角和酱油的香。这声音和味道混在一起,就是“家”的样子。具体说不出是什么,可你一闻就知道:哦,到家了。
有一回我加班到十点才回来,巷口已经没人了,只有路灯亮着,梧桐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翻。我以为大家都睡了,拐进巷子,才发现三楼李老师家的灯还亮着,窗台上摆着一盆茉莉,白花在灯光底下像一小捧雪。四楼那对小夫妻在阳台上吃西瓜,一人一半,拿勺子挖着吃,边吃边笑。五楼王奶奶家的电视开着,声音很大,放的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六楼新搬来的小伙子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他靠着栏杆,一只手夹着烟,烟头一明一暗的。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条巷子从来没有真正睡过。它只是把热闹从巷口收回了各家各户的窗户里,化整为零,藏起来了。等到第二天黄昏,这些藏起来的烟火气又会从窗户里跑出来,聚到巷口,重新热热闹闹地开张。
十
我在这巷口站了七年,看了七年黄昏。七年里,巷子变了不少。街对面的杂货铺改成了奶茶店,开了半年又关了,如今是一家房产中介,玻璃门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房源信息。巷子里的路灯换过两回,从白炽灯泡换成节能灯,又从节能灯换成LED,越来越亮,亮得有点刺眼。梧桐树倒是没变,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长,每年春天冒新芽,夏天撑绿伞,秋天落黄叶,冬天光着枝桠在风里站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可有些东西没变。周姐还在卖菜,虽然竹筐换成了塑料筐,杆秤换成了电子秤,可她码菜的姿势没变,送葱的习惯没变,那句“够一天吃用就行”也没变。何老头还在卖花,虽然他的白头发又多了几根,骑车的速度又慢了几分,可七点半准时插花入土的规矩没变。老赵还在修鞋,虽然补鞋机换过一台,手摇的把儿锈成了黑红色,可他收五块钱的价没变。水果老刘还是每天吆喝,嗓子哑了就切瓜,切瓜不分给谁,见者有份。
我也变了。七年里,我从一个刚毕业的愣头青,变成了一个会在黄昏时分站在巷口发呆的中年人。我搬过两次家,一次搬到城东,住了半年又搬回来。朋友问我为什么,我说城东太新了,楼太高,路太宽,走了半天碰不着一个熟人。不像这儿,下楼买包烟能碰上三个打招呼的,走两步就能看见老赵在补鞋,再走两步就能闻见周姐的黄瓜香。
朋友笑我提前老了。可能吧。可我觉得,人总得有个地方,让你觉得日子是可以慢下来的,是可以站一站、看一看、发发呆的。这巷口就是我的那个地方。
十一
有一年冬天,下了场大雪。苏州的雪难得积起来,可那回积了半尺深。巷子里的青石板全白了,梧桐树上挂满了冰凌,风一吹叮叮当当响。那天黄昏,我以为没人出来了,可推窗一看,巷口热闹得很。周姐没卖菜,改卖雪里蕻,说是雪前腌好的,正好下饭。何老头没卖花,花都冻坏了,他把木桶倒扣着当凳子坐,看几个小孩堆雪人。老赵的修鞋摊支了把大伞,伞上积了厚厚一层雪,他坐在伞底下,等一个说好来取鞋的老太太。水果老刘的三轮车推不动了,他就把车停在路边,把车斗里的苹果分给路过的小孩,一人一个,不要钱,说:“吃吧,吃了暖和。”
我下楼去,站在巷口。冷风灌进脖子里,可心里是暖的。周姐看见我,老远就喊:“今天没菜,给你拿把雪里蕻,回去炒肉丝。”我接过来,她又塞给我两个冻柿子,说:“霜打了,甜。”何老头冲我点点头,说:“花没了,雪有。”我笑了,说雪也能卖?他也笑了,说:“雪不卖,雪白送。你抬头看看就行。”
我抬头看。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路灯照着,像一万只小飞蛾扑着光。梧桐树的枝桠被雪压弯了,弯成一道一道的弧,像谁用白笔在黑纸上画的画。巷子那头走过来一个穿红羽绒服的小孩,踩得雪地咯吱咯吱响,身后跟着她妈妈,拎着一袋子菜。小孩走到何老头跟前,蹲下来,伸手接雪,接了一片,看化了,再接一片。
那一刻,我觉得这巷子跟七年前没什么两样。它老了一点,旧了一点,有的人走了,有的人来了,可那些东西还在:码菜的姿势,插花的规矩,修鞋的价码,分苹果的豪气,还有雪地里接雪的小孩。日子就是这样,表面上看天天都在变,可底下的那层东西,厚着呢,轻易变不了。就像外婆说的:日子再难,该开的花还得开。
十二
今晚我又站在巷口。春天了,梧桐冒出了第一批嫩叶,卷着边儿,绿得发黄,像刚出生的小鸡崽。周姐的摊子上多了春笋和荠菜,何老头的桶里是白兰花,用细铁丝穿成手环,五毛一串。老赵在给一个姑娘修高跟鞋,跟断了,他拿胶粘,拿线缝,拿锤子敲,敲得叮叮响。水果老刘换了一车草莓,红艳艳的,堆得像座小山。
我站在梧桐树下,看了一会儿。卖花老人正好收摊,把最后两串白兰花递给我,说:“今天剩的,送你。”我接过来,香味淡淡的,不浓,可一直往鼻子里钻,像一首小声哼的歌。我说谢谢,他说不用谢,明天还有。
他骑上车走了,车筐里空桶晃来晃去,叮当叮当的,一路响到巷子那头。我低头看手里的白兰花,花瓣上还沾着一滴水珠,亮晶晶的,像一颗小眼泪。
我想起很多年前,外婆别在我耳朵边的那朵栀子。想起王女士贴的寻猫启事。想起那个小女孩说“花在睡觉”。想起水电工把西瓜塞进工具箱。想起大雪天巷口分苹果的老刘。想起何老头把花插进土里时说“让它开给路过的人看”。
这些事都不大,小得搁在一天里,一转身就忘了。可它们攒在一起,就成了这条巷子的底子。就像青石板底下的土,你看不见,可它托着所有的坑坑洼洼,托着雨水、落叶、脚印、车辙,托着七年里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
天彻底暗了。路灯亮了,梧桐影子落下来,斑斑驳驳的。我转过身,往家走。楼上厨房传来炒菜的滋啦声,谁家在烧红烧肉,香味飘下来,钩子似的,钩着我的胃。我加快脚步,手里的白兰花一晃一晃,香味也跟着一晃一晃,像在跟我说:快走快走,饭要凉了。
走到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巷口。路灯底下空荡荡的,只有梧桐树的影子还在那儿,安安静静地铺着,像一条被子,等着明天黄昏,再把这条巷子的人重新裹进来。
我想,明天我还来站一会儿。不做什么,就站站。看周姐码菜,看何老头插花,看老赵敲鞋跟,看水果老刘切西瓜。看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看梧桐一年一年地长。看这条老巷子,怎么把寻常的黄昏,过成不寻常的、热腾腾的、让人舍不得走开的日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