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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泪别 另一种视角 ...

  •   (时间点:公主前来告别,竹轩院内)

      【萧祈安·视角】

      漠北使节抵达的消息,秦同玉的人并未隐瞒。萧祈安甚至比公主更早知晓。当那个面容冷硬的秦家管事前来告知,三日后启程返回漠北,并“允许”他们与公主作最后辞别时,萧祈安只是平静地颔首,道了声“有劳”。

      他并无太多意外。秦同玉此举,情理之中。留两个前朝公主的“旧宠”在新婚夫人身边,即便只是名义上的,也无疑是一种刺眼的存在和潜在的风险。送回漠北,一了百了,既彰显其“大度”(送还故国质子),又彻底扫清公主身边的“过去”。很符合秦同玉那看似张扬任性、实则步步为营的作风。

      他和萧祈宁默默收拾着寥寥无几的行装。竹轩内物品大多属于公主府,能带走的,不过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这些日子私下积攒的、或许将来有用的零碎物件。气氛沉默,却并不压抑。返回漠北,对他们而言,未必是坏事。那里虽是故土,却也充满未知与凶险,但至少……不再是任人摆布的质子,不再是依附于他人府邸的“面首”。那是一线生机,也是复仇之路真正可能的起点。

      只是,当院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和侍女低声禀告时,萧祈安整理书卷的手,还是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她来了。

      门被推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比上次婚礼时更瘦了,裹在华贵的锦衣里,却像一朵失了水分的娇花,眉眼间笼着浓得化不开的惊惶与疲惫。秦同玉显然将她“照顾”得很好,衣食无缺,但那眼底的空洞和脆弱,却比在冷宫时更甚。

      她看到他们,脚步踉跄了一下,然后,像终于崩溃的堤坝,呜咽着,直直扑了过来。

      萧祈安没有躲。他甚至提前微妙地调整了一下站姿,以确保她能扑得稳当。带着暖意的、颤抖的身体撞进怀里,力道不轻,随之而来的是汹涌的、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她抓得很紧,指甲隔着衣料掐进皮肉,带来细微的刺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的湿意。

      她在哭。哭得毫无章法,声嘶力竭,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那哭声里是纯粹的恐惧、无助、迷茫,是对一切失去掌控后的彻底崩溃。没有算计,没有骄纵,只有最原始、最脆弱的宣泄。

      萧祈安垂着手臂,没有回抱,也没有推开。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沉默的树,承受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湿漉漉的暴雨。鼻尖是她发间残留的、属于秦同玉府邸的昂贵熏香,混合着眼泪的咸涩。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她颤抖的肩背,看向院门处隐约的人影——秦同玉的耳目正尽职地“守候”着。然后,他的视线与弟弟萧祈宁对上。祈宁眉头紧锁,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烦躁与无措。

      他知道,祈宁大概恨透了这种场面,恨透了她的软弱,也恨透了他们此刻的被动。但他更知道,这场哭泣,或许是这个被突然抛入绝境的少女,唯一能做的、最真实的反应。

      她哭得岔了气,稍稍退开,又转身扑向祈宁,同样紧紧抓住,继续哭泣。祈宁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手抬起又放下,最终别开脸,耳根通红,不知是怒是窘。

      萧祈安静静地看着。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并未因她的泪水而融化,反而映照出更深沉的、冰冷的现实。她的眼泪,洗刷不掉过往的屈辱,也改变不了他们即将分别、各赴前程的命运。这眼泪,属于那个已然死去的“永安公主”,属于这个被秦同玉强行塑造的“秦夫人”,却不再与他们兄弟未来的道路有直接关联。

      然而,当她的哭声渐弱,变成无助的抽噎,紧紧抓着他弟弟衣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时,萧祈安还是感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叹息的情绪。不是怜悯,不是留恋,更像是一种对“曾经存在过的深刻纠缠”即将彻底割裂的……确认。

      该结束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她低弱的抽泣:“殿下……此去幽云,路远山高,望自珍重。”

      一声“殿下”,是对那段不堪过往的最终定论,也是对她此刻身份的模糊回避。珍重。除此之外,再无他言。

      祈宁抽回了胳膊,硬邦邦地说了句“别哭了”。话虽如此,那飞快瞥向她的一眼,却泄露了少年心底并非全然的冷漠。

      侍女上前,搀扶起几乎脱力的她。她泪眼朦胧地回头,目光涣散。

      萧祈安微微颔首,算是最后的致意。他看着她在侍女搀扶下,踉跄离去,背影单薄,没入渐深的暮色。

      院门合拢,隔绝了内外。

      竹轩内重归寂静,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泪水的咸涩气息。

      萧祈安转过身,继续整理未打包完的书卷,动作平稳如初。

      “哥,” 萧祈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未散的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我们……就这么走了?”

      萧祈安没有回头,只是将最后一卷书放入行囊,系紧。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平静无波,“该走了。”

      这里的一切,爱恨纠葛,屈辱不甘,连同那个哭泣的背影,都将被留在身后。

      前方,是漠北的风雪,和一条必须以鲜血与力量才能开拓的、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路。

      【萧祈宁 ·视角】

      烦死了!哭哭哭,就知道哭!

      萧祈宁抱着胳膊,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心里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回漠北就回漠北,哥说了,那是机会。可秦同玉那家伙非要搞什么“告别”,还要他们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这儿等那个女人来“哭别”?简直多此一举,恶心!

      当那个女人被侍女扶着,像片叶子一样飘进来时,萧祈宁只是不耐地扫了一眼。瘦了,丑了,眼睛肿得像桃子,哪还有半点当初在公主府里颐指气使、或是……在别处时的鲜活样子?活该!他心里恶狠狠地想。可当她那空洞又满是恐惧的目光扫过来,尤其是看到自己时,萧祈宁莫名地觉得更烦了。

      然后,她就那么直挺挺地扑了过来——不是扑向他哥,是扑向他哥!萧祈宁看着那身影撞进兄长怀里,看着兄长只是沉默地站着,任由她哭得惊天动地,浸湿了衣服,他心里那点火“噌”地就冒起来了。凭什么?凭什么她还能这样?凭什么哥不推开她?

      还没等他这股无名火找到出口,那女人又转向了他。带着一身泪水和那种让他浑身不自在的脆弱气息,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很大,抓得他生疼。

      萧祈宁浑身一僵,第一反应就是甩开!这女人碰他!用这种……这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方式碰他!可他刚想动作,就对上她那张哭得乱七八糟、可怜得要命的脸,还有那双肿得几乎睁不开、却盛满了全天下委屈和害怕的眼睛。

      操!

      萧祈宁在心里低骂一声,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甩开?对着这张脸?他好像……有点下不去手。不是不忍心,就是……别扭!极其别扭!他恨她,讨厌她,巴不得她倒霉,可看她哭成这样,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猫崽子,他又觉得……妈的,更烦了!

      他只能别开脸,不去看她,也不去感觉胳膊上那滚烫的泪水和紧紧抓握的力道。耳朵却不受控制地听着她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声,那声音钻进耳朵里,搞得他心烦意乱,耳根子莫名其妙地开始发烫。

      哥这时候说话了,什么“殿下珍重”,文绉绉的,听着就假!萧祈宁趁着她哭声稍歇,猛地抽回自己的胳膊,动作幅度有点大,差点把她带倒。他看也没看,硬邦邦地丢出一句:“别哭了。哭有什么用。”

      是啊,哭有什么用?能哭死秦同玉吗?能哭回她爹妈吗?能改变他们要滚回漠北的事实吗?屁用没有!只会让人看笑话,让自己更软弱!他心里这么吼着,可余光瞥见她因为自己抽手而微微踉跄、脸上更添茫然无助的样子时,那股烦躁里又莫名掺进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或者别的什么鬼东西。

      侍女终于上来把她弄走了。她一步三回头,眼泪就没停过,看他们的眼神……萧祈宁形容不出来,反正让他浑身不自在,好像他们欠了她什么似的。

      直到院门关上,那烦人的哭声彻底被隔绝,萧祈宁才猛地松了口气,感觉背上的肌肉都绷得发酸了。他转身,看着兄长平静地继续收拾东西,好像刚才那场闹剧根本没发生过。

      “哥,”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还带着点未消的躁意,“我们……就这么走了?” 就这么走了?让她留在那个疯子秦同玉身边?虽然她活该,但是……

      萧祈安没有回答,只是将最后一点东西收好,系紧行囊的动作干脆利落。

      “嗯。该走了。”

      萧祈宁看着兄长平静的侧脸,又想起刚才那个女人扑在兄长怀里哭泣的样子,还有抓着自己胳膊时那冰凉的、颤抖的手指……心里那股邪火慢慢熄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空落落的茫然,和一种对即将踏上的、完全未知的漠北之路的、混合着期待与不安的悸动。

      走吧。他甩甩头,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和情绪甩出去。

      这里的一切,好的坏的,屈辱的……还有那烦人的眼泪,都他妈的再见吧!

      暮色四合,行囊已备。兄弟二人立于竹轩院中,最后一次回望这片承载了太多复杂记忆的庭院,然后,转身,决绝地走向通往漠北的、未知的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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