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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谢观番外 初见 ...

  •   观年十九,病革。是夜,星陨于西南,光烛天地。年未及弱冠,天下惜之。蜀王闻讯,罢朝三日,恸哭曰:“天夺吾臂膀!”追赠太傅,谥曰“武安”。后世论者谓:“使观寿延十年,天下定也。”然天不假年,悲夫!

      史臣曰:
      观之才,诚天人也。然天不与寿,岂非造化忌全?或曰观之早夭,正所以全其名;呜呼,其亦如星月交辉,虽暂而永恒者欤?

      番外·谢观·初见于乱世微光

      (时间线:宫变之夜,公主府偏院)

      他其实很累。

      连日来的筹谋布局、精神高度集中的推演,再加上这具身体一贯的拖累,让谢观在踏入那处偏院时,苍白的脸上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墨发未束,松散地披在肩头,宽大的外氅裹着单薄的身躯,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是冷的,也是精力过度透支后的虚乏。

      羽扇握在手中,与其说是谋士的象征,不如说是他用来稳住心神、隔绝某些过于纷扰气息的习惯性道具。乱兵、火光、惨叫、血腥气……这些于他而言,不过是棋局上必要的背景音,早已引不起太大波澜。他跟在萧煜身后,步伐平稳,眼神淡漠地扫过院中的狼藉与惊慌的人群,如同掠过沙盘上无关紧要的棋子。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蜷缩在角落年轻男子怀里的少女身上。

      灯火骤然亮起,刺破黑暗,也清晰照出了她的模样。很狼狈。华丽的宫装被扯破,发髻散乱,脸上沾着烟灰和泪痕,像只被暴雨打落泥泞、瑟瑟发抖的雏鸟。可即便这样,也难掩那种惊人的、甚至有些刺目的美丽。不是蜀地山水的清秀,而是京城富贵牡丹被风雨摧折后,那种濒临破碎却依旧惊心动魄的艳。

      萧煜上前,温言安抚,说明身份与来意。谢观站在光影交界处,静静观察。

      他看到院中其他人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恐惧。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少女身上。

      她在发抖。不是假装,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无法控制的惊惧。眼神涣散,瞳孔因为过度的惊吓而有些放大,空茫地望着萧煜,又似乎什么都没看进去。那张娇美的小脸上,褪尽了所有血色,只剩下纯粹的、未经世事的恐慌。

      一个被保护得太好、骤然被抛入地狱的……小公主。

      谢观心中无波无澜地下了判断。典型的、脆弱而无用的皇室花瓶,乱世中最先被碾碎的装饰品。或许,在萧煜的棋局里,她能成为一面不错的旗帜,一个安抚人心的象征,但也仅此而已。

      他移开目光,开始习惯性地分析眼下局面、后续安置、以及对漠北那对质子的处理建议——这才是他该费心的事情。

      然而,就在萧煜话音落下,院内陷入短暂寂静的瞬间,那个一直僵硬蜷缩的“花瓶”,忽然动了。

      她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摇摇晃晃地,朝着他的方向,挪了过来。

      谢观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腿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完全是凭着本能在移动。然后,在他还未及做出任何反应时,一只冰凉、沾着泥污、指甲断裂的小手,死死攥住了他素色外袍的衣袖。

      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谢观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不喜欢被触碰,尤其是这种突如其来的、带着汗湿和恐惧的触碰。羽扇下的手指微微收紧,差点就要下意识地挥开。

      他垂下眼帘,看向她。

      她仰着脸,泪痕狼藉,眼睛红肿得像桃子,里面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泪水,还有全然的、不加掩饰的依赖与……求救。那眼神太纯粹,太脆弱,也太……直接。直接到穿透了他惯有的、用来隔绝世情的淡漠外壳,像一根细小的针,在他心底最冰封的角落,极其轻微地刺了一下。

      很陌生的感觉。不是算计,不是评估,而是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对极致脆弱事物的……一丝微澜。

      “我……我能挨着你坐吗?” 她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

      谢观沉默地看着她。理智告诉他,应该拉开距离,保持谋士应有的冷静与疏离。但或许是那眼神太过无助,或许是他今夜确实过于疲惫懒得应对更多麻烦,又或许……是那根细针带来的微弱异样感尚未平息。

      他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平淡无波的音节:“嗯。”

      他甚至侧了侧身,给她让出一点石凳的空间。

      她几乎是瘫坐下来的,身体一放松,就控制不住地歪倒,额头抵在了他单薄的肩膀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细微的颤抖和温热的泪水。

      谢观身体再次微僵,但这次,他没有动。

      然后,她开始了语无伦次的“盘问”。几岁?家中何人?可曾婚配?问题幼稚得可笑,逻辑混乱不堪。显然,她的心神已经完全崩溃,只是在凭借本能,抓住眼前能抓住的“活物”,试图用这种无意义的对话,来确认自己还活着,眼前的人也是真实的。

      谢观一一回答,声音平静,言简意赅。他看得出她根本没在听,只是需要他的声音作为一种“安定”的背景。他一边回答,一边习惯性地分析着她的状态、可能的后续反应、以及对萧煜计划的影响。

      他告诉她,家中已无至亲。这是事实。乱世飘零,他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

      当听到她问出“可曾婚配”时,谢观第一次,在今晚露出了些许超出计算之外的情绪——一丝极淡的、近乎荒谬的无奈。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未曾。”他答道,目光扫过她茫然呆滞的脸,手中的羽扇轻轻摇了摇,不知是在扇走烦闷,还是在驱散某种莫名的氛围。“公主……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他又说了些关于局势、关于让她安心的话。果然,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靠着他肩膀,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沉重,最后竟攥着他的衣袖,昏睡过去。

      谢观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推开她。院中灯火通明,远处仍有喧嚣,肩头的重量温热而真实,鼻尖是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灰尘与泪水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少女的甜香。

      他望着院中摇曳的火光,和门外漠北质子兄弟沉默挺立的背影,手中的羽扇,许久未动。

      初见。
      烽烟已起,乱世如棋。

      而他,和她,都已是这棋局中,身不由己的棋子。

      他以为只是一枚棋子,一次寻常的“安抚”任务。

      却不知,那只冰凉颤抖的手,那纯粹依赖的眼神,和此刻肩头沉甸甸的、带着泪意的温暖,已在不知不觉间,在他苍白冰冷、只盛得下天下棋局的生命里,投下了一缕始料未及的、微弱却执拗的光。

      而这缕光,将在未来的岁月里,逐渐燎原,最终烧尽他所有的理智与筹谋,也烧向他注定的、短暂的余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谢观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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